早春的空气还是带了一些寒冷。
驿站外风沙漫天,黄蒙蒙的雾气在远处升腾,被风裹挟,重重落在了地上,交织出一副冷冽的画卷。
偶有豺狼远行,也只是眯了眼睛,远远地看一眼驿站,随后脚步无声,身形淹没在黄沙中远去。
茶肆内一名身背大剑的白衣青年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之时,视线却落在了前方第三桌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行人,唯有一人端坐着,胡须及肩,笑容满面。
那人粗粝的双手摩挲着手中茶碗的边沿,划拉出一阵阵的轻响。
“真是好时候啊……”
那人轻叹了一声。
语气中不知夹带了什么情绪,复杂难明。
白衣青年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中的碗。
那群人有问题。
白衣青年心中是这么想的,所以早些时刻,胸中就含了七分警惕。
或许是不在意,或许是真的没发现白衣青年的警惕,那人笑眯眯地,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碗,转而单手轻抚了一把胡须。
“老大偏偏初春嗜杀,又是偏偏今年初春,问道宗拜山在即。”
“肥羊如此之多,也难怪贼人难除了。”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还好,我是贼人,不是肥羊。”
说罢,那人看向了一直看着自己的白衣青年。
“束手就擒可好?”
只见白衣青年丝毫不震惊,反而松了一口气。
人最恐惧和警惕的,不过是未知,一旦知晓,很多可怕之处便不再值得恐惧。
白衣青年正待朗笑一声,面色却骤然一变,猛地看向手中的茶碗。
“有毒!”
那人点头,“正是。”
话音还未落下,白衣青年的身后,不远处的那驿站内,突然爆发出了一道刚烈的刀气。
刀气一瞬间斩碎了驿站大门,纷飞的木屑伴随着冲天而起的鲜血,在黄沙的掩盖下显得越发迷蒙。
一道雄壮的人影,缓缓踏出驿站,右手提刀,左手提着一个物件。
“在座的各位,给老子交出你们身上的钱财!可留得全尸!”
于是在异变突起的一刹那,茶肆中人一片哗然。
但随之而起的,是连成一串的,尖锐的刀剑出鞘之声。
不少人还未曾开口,脖子上便被架了刀兵。
“斩……斩首鼠!”
有人胆寒,颤抖着叫出了雄壮人影的名号,那分明是个匪号!
若是又有人肯解释一番,所有人便能知道,这斩首鼠,是附近方圆百里内,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匪徒之首。
因其喜好斩首,却狡兔三窟,躲藏如鼠。
正道人士往往寻仇不得,所以才得了“斩首鼠”这一名号。
其手下甚多,一时间,驿站和茶肆内外,竟隐隐被合围了起来。
……
周青目瞪口呆。
他正好端端目送着老者和叶炎向着驿站走去,却见到他们刚迈入驿站,就被一道猛烈的刀气横斩而出,老者更是身躯一分为二,横死当场。
唯有叶炎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啃鸡腿的老头就这么死了?
周青不敢置信。
那一刀干净利落得分明,以周青练气六重的眼力,自然不可能看错。
此时驿站和茶肆,更是被包围了起来,周青因为本就不在茶肆里,倒是有机会逃跑。
“这家伙真是天命之子?”
周青首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转头看看没什么人注意自己,拼杀一番,应该能带着小毛驴安全脱身。
然而正当他正准备溜之大吉时,一道任务提示在他脑门处响了起来。
“叮~”
周青停步,看向上方。
斩首鼠遭遇战
任务简介:前往问道宗的路上总是充满着风险,斩首鼠率领手下来袭,有白衣少侠与之搏斗,此刻是风险?还是机遇?此时宿主面临着以下几个选择,完成任务后可申请结算。
a偷袭沈孤剑
b偷袭斩首鼠
c偷袭路人
d逃之夭夭
任务奖励:未知
周青眼睛一亮,虽然任务奖励未知,但这毕竟是他触发第一个任务,无论怎么选似乎都会有奖励。
要逃吗?
周青此时远远地打量了一下气势磅礴的斩首鼠。
“好像……也不怎么样。”
不知为何,周青竟觉得斩首鼠气息驳杂不堪,远不如自己系统自带的功力纯净。
虽然也同样是练气六重,但周青却隐隐生出几分把握——更别说任务只是需要偷袭而已。
说到a选项的沈孤剑,周青将目光放在了远处唯一站立着,且没被刀剑加身的白衣青年。
此时的白衣青年面色难看,随后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中掏出了一颗红润丹药,吞服进了肚内。
“哦?练气五重,喝了绝命散,还有反抗之力?”
斩首鼠杀意凛然,见白衣青年年纪轻轻,也不甚在意。
“练气五重,杀你足以!”
那名为沈孤剑的白衣青年低声沉喝一声,话音还未落,便抽出了身后的大剑,足下发力,瞬步欺身到了斩首鼠跟前。
嘭!
刀剑相交,却无金铁之鸣,反而沉闷如轰雷。
烟尘四起,沈孤剑迅速一退,一抹寒冷的刀光,便转瞬间掠过他的鼻尖,几乎相差分毫。
“好快!”
沈孤剑瞳孔一缩,汗毛倒竖。
刚才那一刀若是再快三分,他就会被一刀斩了脑袋。
随后几乎是路人眼中神仙般的打斗,刀剑相击的声音如狂风骤雨般响起。
沈孤剑也并非简单之人,哪怕斩首鼠的刀极快极重,他的一手剑也舞得密不透风。
斩首鼠狂笑道:“哈哈哈哈,不知你这丹药还能维持几息?喝了我的绝命散,接我几十刀,恐怕手脚越发无力了吧!”
沈孤剑手中不停,心中却是一沉。
斩首鼠说得没错,此刻随着血液加速流动,方才中的毒正缓缓侵蚀他的身躯,舞剑的劲道越发不足。
很快,沈孤剑的肩膀便中了一刀,鲜血顿时喷洒而出。
“哈哈哈,再接我几刀!”
斩首鼠疯狂大笑,嗜血的光芒在他眼神中闪烁,刀划过血肉的钝感,更是让他越发癫狂。
沈孤剑咬牙苦苦支撑。
此时若是有人能帮一把手,加上自己的剑,定能破局!
可惜茶肆中有修为在身之人,尽数被俘,此刻茶肆满当,竟无人可以出手支援。
难道问道宗还未到,今日便要折在此处?
沈孤剑神情恍惚,手中的剑慢了几分,一瞬间身上的伤便多了五处。
剧烈的疼痛令他回过神来,再次看向斩首鼠。
然而这一看,几乎让他手中的剑惊吓到脱手而出。
斩首鼠的身后,竟隐隐浮现出一个人形来!
是谁?!
沈孤剑大惊,身上又被斩了三刀。
但他的眼神却开始渐渐发亮。
只见斩首鼠身后的那人将拳头攥紧,以一种玄奥的姿势,狠狠地挥了出来!
拳头几乎是一瞬间跨越了半米的距离,轰在了斩首鼠的后脖颈上。
“呔!这一拳三十年的功夫,你挡得住吗!”
拳头打出,这才听到斩首鼠身后的那人呼喝出声。
此时人形才骤然清晰。
沈孤剑顾不得细看,手中的剑连忙配合,剑花一抖,刺啦一声,便刺透了斩首鼠的胸膛。
“是……谁!”
斩首鼠痛苦喊出声,刚下意识回头,大剑便刺穿了他的胸膛,随后便又是下意识看回了沈孤剑。
沈孤剑剑身一抖,巨大的力道直接震碎了斩首鼠的五脏六腑。
于是斩首鼠的生机,仅在一刹那间陨灭。
至死,斩首鼠也没能看到偷袭他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而此刻,沈孤剑才来得及看向偷袭者的方向,这一看,却看了空。
“你……人呢?!”
只见刚才还有人形的地方,空空如也。
人跑哪里去了?
沈孤剑才冒出这样的念头,愣在原地,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大片的惨呼之声。
“救命!”
“别杀我!”
“不要……”
沈孤剑回头,瞳孔一缩。
只见数道喷泉直冲而起,茶肆内的众多土匪,此刻竟毫不留情地杀了手中的鸡仔。随后转身便逃。
沈孤剑目眦欲裂,提剑而起,冲向茶肆。
“贼子该杀!”
然而刚没冲几步,腿脚一软,便软倒在地——毒发了。
那中年胡须男人看沈孤剑倒在地上,长松了一口气,随后便是警惕四周。
方才他就是看到一人浮现在老大身后,一拳便联合沈孤剑击杀了老大。
沈孤剑中了毒,那人却未必中了毒。
此人在哪?
中年胡须男人如临大敌,脚下却不停,试图倒退着逃出茶肆。
然而此刻,一名手下则突然看着他的方向面露惊恐。
“二……二当家!你身后!”
那二当家骤然间,汗毛根根竖起。
回过头,便对上了一双大眼睛。
“莫,新德一撸!”
一只拳头在眼前放大,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在手下视角中,则看到了红白之物,如烟花一般炸开。
手下们此刻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恐惧,不管手中是否有人质,纷纷飞快逃散了开来。
周青见状,也不去追,目送这众多没有修为在身的土匪远去,最终茶肆安静了下来。
只留下了十几道微弱粗重的喘息声。
周青摇了摇头,在那二当家的衣裳间摸索了一阵,很快便摸到了一个小瓷瓶,打开来,瓶内是粉末状的东西,闻之清新。
不知道是不是解药,总之周青拿着小瓷瓶,给茶肆之内的人全闻了一遍,最后又来到了沈孤剑身边。
“……兄台,要闻一闻么?”
沈孤剑挣扎着,以手触地,另一只手扶着剑。
他努力仰起头来,闻了闻小瓷瓶。
“……”
沈孤剑沉默了。
“这位兄台,怎么了?”
“这不是解药……”
周青闻言,尴尬地将小瓷瓶收起,好奇问道:“那这是何物?”
沈孤剑再也支撑不住,索性盘坐在了地上。
“此为迷药,若无修为,闻之则倒。”
周青闻言,转回头去,看向刚才自己喂着闻的好几个人。
无一例外,安然地躺在了地上。
“多谢兄台方才仗义出手,我怀内有一些百解散,可解百毒,麻烦兄台寻清水化开,救一救众人。”
周青连忙从沈孤剑怀内找到了一小包黄粉,到茶肆里找到了藏好的清水,一通忙活,总算给所有人都服送了下去。
“这总该好了吧!”
周青抹了一把脑门上不存在的汗,却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呼喊。
“兄台……还有我……”
周青大惊。
“哎呀,把你给忘了!”
周青端着碗,连忙来到沈孤剑身边,扶着脑袋给他喂了下去。
沈孤剑毕竟是修行中人,比常人要恢复得快点,过了一会儿,便能坐起身来了。
“多谢兄台,此番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们都得惨遭毒手。”
周青闻言羞赧,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先放一放,此刻我有件更重要的事要拜托大侠。”
沈孤剑一愣,回道:“大侠不敢当,有何事兄台尽管提,在下不敢推脱。”
周青更加不好意思了,却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那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孤剑点头,刚想说什么,却见到眼前一片空空如也。
人呢?
刚才还在眼前的人呢?
这一刻是如此眼熟,以至于沈孤剑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浮现在斩首鼠身后的人影。
下一息,沈孤剑打了个寒颤,脖子寒意骤起。
“嘭!”
“嘭!”
两声沉闷的声音响起。
一声响自沈孤剑脑后,另一声响自沈孤剑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