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云宗治下,同福客栈,顾客满座,推杯换盏。
“听说了吗?最近仙云宗新杀出一位,一跃直上天骄榜第156名,人送仙号冷面绝情剑。”
“其剑风冷冽,无悲无喜,见之如见虹光,缥缈如远山孤云,你们是否知晓?”
“王兄说笑了,如此大事,仙云宗治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哈哈哈,说的也是,不过这位冷面绝情剑已是仙云宗数一数二的年轻天骄了,竟也只能排在一百多名……”
“不知天骄榜前几位,又是何等风姿啊!”
“唉,想必各个都是人中龙凤,我等自然是望尘莫及。”
客栈内,三位身背刀剑,白面如玉的年轻侠士正一阵畅聊。
说到激昂处,一阵捶胸顿足。
酒杯扬起,激荡的酒水落出杯沿,洒落在了地上,却被尘土掩盖,开出一朵湿漉漉的花。
一只麻鞋踏在花上,灵巧地翻了几番,便穿梭过了人群,落在了桌前。
顺着麻鞋向上,落入眼的便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
少年五官平平无奇,一双眸子却灿若星河。
眸子里涌动着的,是兴奋交杂着难言的乐观——熟悉少年的人知道,他向来如此。
“几位爷,敢问你们说的是仙云宗宋惊鸿吗?此人何时上了天骄榜?”
这三个侠士打扮的年轻人闻言,停下手中的酒杯。
少年看去只有十四五岁,亚麻布的衣裳上有明显的暗沉色调,不知是从哪里沾上的油污。
但他发亮的眼神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见状,其中一位年轻侠士就开了口。
“没想到此地,居然连店小二也曾听闻冷面绝情剑的名号。”
“宋仙人的名号,自然是再响亮不过了,同福客栈的好多客人都曾谈论起,简直如雷贯耳。”
店小二自谦地笑着,眼神含光内敛,竟也让人觉得有几分不卑不亢的味道。
年轻侠士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笑道:“言之有理,想必宋仙人的名号早已传遍大江南北了。”
“也正是三日前,他剑败瑶仙子。”
“天骄榜认可之下,将他列入156名,正恰好在瑶仙子的157名之上。”
店小二闻言,喜笑颜开,抱拳道:“多谢解惑。”
随即又开口问道:“刚才听几位爷说到仙云宗,看几位的风姿,莫非正是出身仙云宗?”
其中一位年轻侠士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正想开口,远处便传来了一声怒斥。
“周青!还不快滚过来帮忙!店里都忙成什么样了,还在打扰客人!”
一位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手中拿着鸡毛掸子,指着店小二少年骂道。
只见少年面色一变,抱拳行了一礼,连忙转身跑向了中年妇女,连连道歉。
“这少年倒是有趣,明明只是个店小二,气质竟隐隐卓然。”一人哑然笑道。
“看来王兄丝毫没有意识到,方才这少年,正想套我们话呢。”
刚才皱眉的侠士此时嘴角含笑,看着周青的方向。
王少侠一惊:“竟有此事?”
大道纪元996年,仙道繁荣昌盛,无数少年天骄并道而起。
更是有无数出身寒门的天才一步步从底层爬起,最终成为无人不知的仙道巨擘。
像周青这样希冀修仙的少年不在少数,方才向他们问话,不过是想迈入修仙的大门。
王少侠也不是蠢人,几番思索,便明白了刚才少年的问话的目的,于是哑然一笑。
“如今仙门拜山何其困难。”
“刚才他误认为我们是仙云宗的仙人,可他不知道我们只不过是没什么天资,拜山无望的散修罢了。”
此时的周青正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心中也是生气。
“死老太婆,老子要是修了仙,必让你给我端洗脚水三百六十五日!”
周青脸上还是端着憨厚的笑容,心中将老板娘骂了快有一万遍。
“死小子,老娘还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修仙?要是你能修仙,老娘都可以筑基了。”
“三个月前收留你,不过是看你无家可归!”
“现在你倒好,连端盘子都偷懒耍滑,还修个屁的仙!”
周青连连点头道:“啊对对对,您说得对。”
张老板娘眉头一皱,怀疑周青在阴阳自己,但她没有证据。
“对个屁,还不快滚去干活!”张老板娘眉头一竖,大手一挥。
周青连忙说道:“欧克欧克,我马上去。”
说完将手中抹布往肩上一搭,臭烘烘的抹布掠过张老板娘的鼻尖。
还不等她骂,周青便一溜烟跑到了客栈的另外一头,收拾起了桌子。
“什么欧克欧克,死小子一天到晚讲胡话。”
张老板娘冷哼一声,嘟哝着又走回了柜台处。
就在此时,人潮熙攘间,一个头戴斗笠,身披白袍的中年人从店外走入,来到了柜台前。
“住店,来间上好的客房。”
温润又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却没有引起谁的注意,唯有老板娘眼睛一亮。
“好嘞,天字号房,一晚一百八十两银子,押金一百两!”
话音刚落,眼皮还未落下,柜台上便整整齐齐地排出了一列银子,一共三百两。
官银?
张老板娘一愣,银元宝的样式整齐,正是仙云官银。
于是张老板娘瞄了一眼斗笠下的脸——看不清楚。
毕竟是人精,张老板娘脸色不变,只有腰弯下去了三分,脸上谄媚的笑容勾勒出深刻的皱纹。
老板娘大手一挥,将银子全部收起,准备找银。
“不用找了,直接带我去。”
声音响起,张老板娘神速地迈出了柜台,伸手道:“这边请!”
另一边的周青余光处瞥见了张老板娘谦卑的姿态,眼睛一眯,扯出一个简单的笑容。
脚步却也不停,三两步就越过了几位衣着考究的客人。
再接连几步,不动声色地隔在了老板娘和白衣人中间。
“老板娘您腿脚不利索,好好歇着,我带这位爷过去就好。”
周青满脸堆笑,肱二头肌发力,将老板娘硬生生隔到了身后。
张老板娘鼻子都气歪了,可偏偏不好当着客人的面发作。
她嘴角一抽,咬牙切齿道:“好好好,难为你这么勤快,你带客人去天字一号房吧,安顿好后再过来。”
周青连连点头,装作听不懂老板娘的言外之意,对白衣人温声道:“您这边请。”
白衣人懒得理会这两人,点点头便迈步走去。
周青笑开了花,走在白衣人身侧后一步伸手引路,穿过客栈,来到后方的一个大院子。
到了天字号房门前,周青笑眯眯地开口。
“爷,这是我们客栈最好的一间房。”
“院子环境清幽,最适合您这种修仙人士,往常不会有人来打扰,有事的话,您喊我就行。”
然而白衣人此时却站在了门前,一言不发。
“爷,怎么了?”
周青看了一眼白衣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白衣人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看了一眼周青,抬起了手。
顿时,周青浑身寒毛立时炸起,一股寒意直从天灵盖窜到了脚底。
身边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一块坚冰,周青想动动脚趾头都做不到。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衣人将手指搭在了剑柄上,修长的指头微微弯曲,紧紧贴合住了黑色的柄身。
白衣人没有再看周青一眼,而是盯着眼前的木门。
“久闻惊鸿一面,何不出剑?”
周青转动着眼球,死死盯在了木门上,此时的他甚至能看清木门上皴裂的划痕。
门内没有声响,只有门上的老旧泛黄的贴字无风自动。
这时他哪里还不知道,门内恐怕有人。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者只是片刻后,周青的耳边响起了一道淡漠的声音。
“抱歉。”
随后便是一道炫目的剑光亮起,在周青的视野中,宛如放慢了一百倍速。
剑光掠过门上写着“清静”的贴字,透过了开裂的门缝,淹没了余光处发灰又血红的墙壁,直到覆盖了周青的思维,直到让他头脑一片空白。
无妄之灾……
思绪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念头,还回荡着门内年轻漠然的一句“抱歉”。
接着,周青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方才听到年轻游侠谈论的那些话语。
“剑风冷冽……”
“无悲无喜……”
“见之如见虹光……”
“缥缈如远山孤云……”
啊,所以门里的是,该死的,宋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