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好,无限好,好就好在终于到了。
阿倾把明谣扶下船,一十六得了令提前下去先和赶上来的亲卫接头,君逸调回头看了眼江南水,也跟着姐姐下船了。
君栖鸣让人给船夫分了工钱往内陆行去,江南的住处父亲已经派人安排好了,当然她估计待不了多久,文原王和玄离王两尊大佛等着呢。
江南水路四通八达,君栖鸣一行人出了码头行了不久就达了暂居的府上,君栖鸣试着推了推门,没有锁。
不是那种有锁挂在门上的没有锁,是根本没有锁。
“殿下,已经收拾出几个房间了,要先歇息吗?”
君栖鸣打量了一番这个宅院,在京都的洛水河上对账对到两点半,在江南的水路边估计又要收拾到两点半,感情只要和水沾边就没得觉睡。
“清溪县来过吗?”
亲卫摇摇头,“属下未曾见过这所宅院来过人。”
“房间够我们一帮人歇息就行,明天会有人来收拾的。”
江南清溪,硬要说和江南别的地方有哪里不同的话,大概是四通八达的过头了,夹在两个亲王的领地边又和余陵接壤,余陵再过去,就是边疆了。
坐守这种地方的县令,没道理在得到她前来的消息之后还熟视无睹。
于是第二日
君栖鸣又被明谣从被窝里拖起来了。
“起来了,清溪县来了,还是你打算让他等着。”
“你已经把我从被褥里拉出来了还需要问我这个问题吗?”
明谣眼疾手快地给她盘发梳妆然后扔她出去见清溪县。
“下官清溪县赵晖见过殿下。”
江南清溪县长,是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身常见的官服,除了神情略显慌乱外礼仪挑不出错处。
“起来,本宫此次前来不过就是来江南避暑养病,清溪县不必多礼,坐吧。”就是这椅子上面的灰是不是还没有擦,只能劳烦清溪县拿自己的衣服擦擦了。
“谢殿下。昨夜得了殿下来江南清溪落脚的消息,又恐夜深惊扰了殿下,今日便早早来访,望没有叨扰到殿下。”
那你大早上来访就不怕叨扰了吗,算了,国子监的早六已经磨的她没有起床气了
“委屈殿下昨夜在此将就一晚,下官已在别处备好房屋,还是殿下打算就在此居住?”
“就在此处,叫几个人来打扫下便好,劳烦清溪县了。”
清溪县动作很快,带来的人也手脚麻利,不出半日就收拾好了宅院。明谣带人去逛集市,阿倾又在满地找人练武打架,君栖鸣打了个哈欠,准备去补个觉。
工费旅游嘛,虽然这个旅游可能要把自己搭上去,但剩下来的这个“工”字,老实说君栖鸣还没什么太大的想法。
江南毕竟离京都太远,她的人鞭长莫及,能不能完成君琅的所托,说不定真的要看天命了。
当然,这不是几日后她在街上乱逛被一个算命先生拉着手高呼“天命已至”的原因。
君栖鸣抬手制止阿倾拔剑把人敲晕的动作,那个先生神神叨叨地听不清还在嘟哝什么,时间已近黄昏,来往的行人也不算多,君栖鸣一时兴起,打算听一听这个天师还能讲出什么来。
“松手吧,我听你讲就是。”
阿倾皱着眉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却也没有阻止,而天师明显更兴奋了,拉着她在摊前坐下还在碎碎念,君栖鸣尽力分辨了一会,但他嘴里吐出来的字眼好像是一个连着一个有种黏连的感觉,反正她是一个字没听懂。
“殿下,你看,看那里,”
天师直指着西北方向,那里太阳将落,余晖将江南的山水人家抹成稀薄的酡红色,君栖鸣静静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你看,太阳要掉下去了,谁也不知道它每天究竟会不会升起来。天狗要吃掉太阳,贪狼要吃掉月亮,神鸟要吃掉星星,三者里有一将自己的猎物藏起来了,谁都不知道。”
“殿下,江南以南,京都以东,京都本身,天命一分为三,一切都写在天上!”
“你知道我是谁?”
阿倾已经将剑拔出来一寸,君栖鸣将手搭在她的手上。她不信鬼神不信命,要真的有鬼神和命运,就到她面前再来嘲笑她吧。
天师未答她的话,他死死地盯着君栖鸣,自顾自地说下去。
“一切都写在天上!不在史书,不在人心,史书易毁,人心易变,只有上天亘古漫长是永恒!天命是,万物是,连天本身也是。你看,殿下,太阳要掉下去了,大家都怕黑夜,没有月亮和星星在发光啊。”
“顺天命吧,殿下,顺天命啊,天命就是你要做的事啊,那么,谁也不应该抵抗。”
“您不一样啊,殿下。您的颜色那么像太阳,像黄金一样。有的孩子是红色的,有的是青色的人们像各种各样的东西,但他们终究不是。”
“而人们总想成为各种各样的东西,殿下清楚,清楚啊天命会塑造一层金壳,里面会是泥胎,会是木雕,会是玉料,也会是黄金。而这些都会被火灼烧,蝴蝶啊,蝴蝶就从金壳里飞出来了,轻飘飘的,困得太久几乎要忘记了怎么扇动翅膀,金色的蝴蝶,红色的,青色的,每个人的颜色都在蝴蝶身上然后这些蝴蝶啊,都飞走了,都飞走了”
“只有在天黑下来的时候才看得见荧光,只有在寒冷里人们才渴望火,只有太阳未起明月已落,长庚才会出现。而荧惑徘徊入江河,土镇进星宿,还有更多藏匿其中。”
“天命在这里,就在这里,殿下,那您是不是天命?”
“我若告诉你不是呢?”
“还有呢,殿下?还有呢?”
“我若要天命站在我这一边呢?”
天师仰头朗声大笑,纵然如此他仍然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这场景简直就像是已经没有时间的病人拼死要说完遗言一样。
“那祝殿下得偿所愿。所有的,得偿所愿。”
“我要,和殿下,打一个赌。”
君栖鸣目色平静地望着他,好像刚才他的一番话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谁是庄家?”
“谁都可以是,”天师还是笑,他的眼睛躲在太子镜后面,布满血丝满怀笑意。
“殿下最终,还是会顺天而行。”
“只是这个?”
君栖鸣用指节敲敲这个天师简陋的桌子,没等对方回答,一条一条逐字逐句列出来,
“既然要赌,你要拿什么来赌?”
天师愣了愣,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口,“拿命。”
“我不和你打这个赌,不管是你的命还是我的命,这个庄家都拿不走。”
君栖鸣起身,天师呆愣愣地站在摊前,目送他们往西方行去。
天狗要吃掉太阳。
第二日晨,君栖鸣在院子里看到了黑黝黝的天色。
院外有小童在惊慌失措地喊叫,各家紧闭了门窗,明谣唤人点了灯光,君栖鸣回首看到君逸调抬头直视着太阳,察觉到她的视线,君逸调回过头来看她。
红色的。
然后他们都听到院外传来喧天的锣鼓声。
那是人们在赶走吞日的天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