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
拜天地,拜鬼神,拜先祖。
祭献礼仪包括上香、读祝文、奉献饭羹、奉茶、献帛、献酒、献馔盒、献胙肉、献嘏辞、焚祝文、辞神叩拜等等等等。
然而这一切都和君栖鸣没有关系。
她一般只负责站着充个人数,一天在心里念三百遍“为什么这太阳这么大”。
往往这个时候她人应该在彰仁寺挂个由头说在给天下祈福躲过去,不过众所周知“但是”是人类历史上发明的最伟大的词汇之一。
“替我下江南一趟,明日祭祖完成之后来我宫里详谈。”
昨日君琅差人送来的礼物里夹着一张纸条,啊,准确来讲是工作条,他甚至已经懒得准备礼物掩人耳目了,直接往里面放了一团布料,君栖鸣在里面挖呀挖呀挖,终于挖出了自己的公费旅游加班条。
我说怎么好久没收到你的父爱大礼包了。
父亲静悄悄,指定在作妖。
“累了?等祝词念完结束后你差不多就可以告退了”
游知行注意到了女儿的异样,虽然说往常这种场景她也在角落蔫巴巴的,大夏天的跟被霜打了小白菜一样,但今天她已经创下了十分钟叹气八次的好成绩,史无前例,让游知行不得怀疑起最近这孩子的工作量是不是大过头了自己还不能解官,她抬头看一看那个大盛权利巅峰的人,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足足三十载,疲倦和老态开始控制不住的从他神色里透出来,他的威仪仍然是不容置疑,但那些偶然间露出的力不从心,已经足够让各路人马蠢蠢欲动了。
于是游知行也开始叹气。
“很热?我让人拿冰碗来了,再忍忍。”
君栖鸣有气无力地看了眼慕容,京都勉勉强强给了几个明媚的春日,现在它要高高兴兴地给几个明媚过头的夏日了,她又不怎么习惯用冰,一用冰风寒概率大大提升,夏天她还是找个相对阴凉点地方熬过去拉倒。
“你怎么也跑出来了?”
“无聊啊,你这身看起来怎么比我还重小的时候没轮到我们穿这种还不觉得,现在一看真是繁琐。”
“这话被礼官他们听了你就等着被你舅舅拎回去吧。”
“那你要告诉他们吗?”
“算了吧,我没兴趣把自己也搭上。”
君栖鸣打了个哈欠,昨夜得了父亲的消息连夜收拾东西又和宫里几个人胡闹睡晚了,这会儿困的要死。
“有心事?”
君栖鸣吓得把打了一半的哈欠收了回去。
“啊?”
“你黑眼圈好明显,先前在学堂的时候你一天能睡四节课,晚上还从来不见你出来游玩,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慕容一脸认真地分析给她听。
“算了,”
君栖鸣开始叹今天不知道第几个气。
“我要去江南了。”
“啊?”
君栖鸣开始发挥特长胡扯。
“我记得你听过江南有神医的传闻,母妃他们商量着要让我去一趟江南求医,看看我能不能从吹个风就风寒到淋个雨再风寒。退一步说就算找不到,江南也是避暑的好去处。”
慕容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他说,
“那带我一个!”
“带我一个。”
君栖鸣看着从窗户外探出头来的君逸调,再看看手里收拾了一半的东西,明谣把手里的衣物叠好,微笑着走过去
然后狠狠地关上了窗。
“好了,我们可以继续了,殿下,要带这件襦裙吗?”
“你等会留便条叫明桦找人来加固一下窗户吧,不要带这种繁琐的衣服。”
明谣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君逸调绕到大门闯进来,锲而不舍。
“带我一个。”
“不好意思殿下,忘记关门了,我马上去关。”
明谣笑不露齿,仪态端庄万方,起身作势要把人扔出去。
“等一下吧,都坐好,”
君栖鸣叹了口气——哦原来她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一直叹到现在的——一手一个摁着他们坐下。
“首先,你,给出理由,为什么要去。”
君逸调的回答铿锵有力,条理清晰,让人无法反驳。
“无聊。”
我要昏过去了。
“然后,你,给出理由,你俩啥时候的过节?”
明谣的回答斩钉截铁,有条不紊,让人无法不动容。
“他的蛇咬死了我的鸟。”
我还是昏过去算了。
接下来有请双方辩手入场!
君栖鸣努力听到半夜企图分辨出事件的前因后果,然后她放弃了。
“再,再等一下,我们可以直接上结果嘛,也就是说你们两个都要去江南,因为一个无聊,一个要去找江南特产的翠鸟”
“阿弟那里我到时候去和母妃说,明谣你去和明桦说一声,好,散会,睡觉。”
君栖鸣一个激灵从回忆里清醒过来,不行,不能再答应一个了,先不说君逸调不是傻子的身份暴露什么的,光光想象一下这几个人加上阿倾一十六他们走水路鸡飞狗跳到什么样子还是别想下去了。
“你真的想去?”
“是啊。”
君栖鸣犹豫了一下开始给对方掰手指,“你看,一你舅父不一定同意你去,你好不容易回京都要办的事肯定不少。二的话,这次是父王让我去的江南,那你要跟着还要征得他的同意。三是下江南十有八九是要从水路走,而我记得你晕船”
慕容:一些邀请人去画舫上玩结果自己先晕船了的不好记忆涌上心头。
君栖鸣还在掰第四根手指,慕容一手把她刚刚升上来的手指摁下去,试图从回忆里的羞耻挣脱出来。
“好了不要数了我都明白了,冰碗上来了,你要乘凉睡一会吗?”
“我趴会儿,要是来人记得叫我,脸上带个红印子见人那就轮到我被礼官说了。”
“放心睡吧,”
慕容把冰碗往她那里推了推,支着下巴听窗外的蝉鸣和对方逐渐清浅的呼吸。
“我给你守着。”
俗话说得好,凡事都有代价。
比如睡了个好午觉的代价就是要面对她那抽疯一样的爹爹。
“知道我为何要你去江南吗?”
君琅在和自己对弈,头也不抬这么问她。君栖鸣站在几步开外,没有行礼也没有坐到他的对面,这问题她早在来之前就想过,江南封地亲王病故,而自请远离京都做个闲散王爷的文原王与养私兵的那个玄离王封地都离江南相当近。江南富饶之地,如果落到玄离王手里
“您打算与文原王联手?”
“你是我的孩子,你说的和你想的不一样,坐下。”
君栖鸣依言落座,她的棋艺不算烂,但也远远比不上君琅,但这并非一盘用来对弈的局。
“你知道多少我们的事?呵,游知行她用现在和未来的忙碌不让你探寻过去,她以为你只是她的孩子,但我觉得你更像我。”
君琅摇摇头,自顾自地落子。
“文原还在想独善其身,但谁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至于玄离去查吧,手脚快一点,你母亲会等的心急的。”
君栖鸣不动,也不说话。
“落子吧。”
君琅伸出手掌,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君栖鸣没有犹豫,她捻起藏在袖袍里的黑子落下。
这是棋谱上的一个残局,黑子占据优势赢下却仍费时费力难免元气大伤,而让黑方最容易得到胜利的方法是多落这一子。
“父亲,希望您满意。”
君栖鸣终于去看君琅那双眼,君琅慢慢地,慢慢地笑起来。
“我知道。”
我的女儿,我的下属,我随时准备扼住棋手咽喉的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