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部落集会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去拿东西往回走罢了。
今天大家都起的很早,早拿到东西就能早往回走,毕竟离冬天已经不远了,赤那部落这个距离倒是不着急,但有些离得远的部落可不敢耽搁。
白藜等人在部落集会里走了一圈,把东西拿全了收拾好,踏上了回去的道路。
因为对新来的几个人不太熟悉,雪害怕他们掉队,把队伍重新整编了一下,将他们夹在了中间。
短短两天多的功夫,回去的路上也明显能看到林间的植物更加凋敝了,低矮一些的植物正在以一种夸张的速度枯萎,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白藜清晰的记得他们来的时候森林中绝大多数的植物都还是绿的,现在脚边的杂草灌木已经黄的透透的,很多都只剩中间的茎杆还撑着最顶端的种子立在土地上。
这个情况真是让人担心,也不知道已经出发了的羽族商人能不能带回来她想要的火麻种子。
回去的道路比来的时候还要顺利一些,因为很多植物都已经枯死了,清理起来变得容易了很多。
一行人着急回去,路上休息的十分草率,白藜走过大半路程就已经开始有点跟不上队,最后还是水背着她回的部落。
几个新来的兽人意料之中的对于赤那部落附近高低差起伏极大的崎岖地貌表现出了相当的不习惯,不过兽人过硬的身体素质还是让他们稳稳当当的走了下来。
一行人到部落的时候是两天之后的凌晨,这个时候的早晨已经没有雾气了,天亮的也晚。
到的时候白藜自己估摸着差不多已经能有五六点了,但这个时候天才刚刚有点要亮的迹象。
按理来说这个时间正是平时狩猎队要出门的时间,不过现在马上已经要冬天了,狩猎活动已经停止了,所以一行人回来的时候,部落里除了守在洞口放哨的守卫以外大家都没醒。
每个人都各自呆在属于自己的山洞里,部落大厅里空荡荡的。
一行人也不敢弄出什么动静,把身上带的东西小心卸了下来,等待着部落里其他人的苏醒。
一直到了天光大亮,部落才重新开始嘈杂起来。
部落的大家倒是并不好奇这些新加入的成员们,赤那部落虽然因为性别比例相对平衡所以一般不怎么参与人口交换,但这也只是这一代的事情。
这十几年来赤那部落都没怎么进行人口交换,但往上数上上一任首领的时候部落里还经常出现新加入的成员。
现在这一代大多数年幼的时候就经常看见部落里来往的新成员,所以现在大家见到新人态度都很平静,尤其是关于人口交换这件事情在统筹的时候大家就都已经很清楚。
更能吸引大家注意的东西是一行人带回来的货物。
咸石就不用说了,虽然历年都有换,但今年还是数量最多的一年,如此庞大而完整的句型咸石,摆出来多少还是震撼人心的。
一群一个八卦能翻来覆去说上十年八年的原始人们围着几块咸石来来回回的走,时不时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抒发一下自己的想法。
带回来的一筐兽皮火做主送到了育婴洞里。
这个时代的观念和现代观念并不相同,在这个时代食物是要优先供给成人的,或者说,绝大多数的物资都是要优先供给成年人的。
孩子和老人是出事的时候要第一时间放弃的群体。
但这仅限于物资刚够用或灾难来临的时候,在物资充足的时候,部落又会优先选择将更好的东西供给孩子,以保证脆弱的儿童的存活率。
赤那部落现在的情况正是物资相对充足的时候,带回来的那些皮子给部落的成年人又不够分,火就做主把它们留给了孩子们。
带回来的那些种子被白藜小心地收了起来,这种东西交给谁她都不放心。
除此之外塞在背包里用苔癣裹着的几颗树苗的根系白藜也找了几个大号的木桶出去挖了些土给栽上了。
不过发自内心的讲她觉得这几棵树这个冬天很悬。
因为养在部落里可以姑且刨除温度的问题不谈,但光照问题无法解决,靠发光植物想要养活正常植物以白藜浅薄的认知来讲,不太现实。
听天由命吧,白藜暗地里发誓,如果这几棵种不活,带回来的种子里又恰好倒霉到没有这种植物的种子的话,她就把这几颗树苗的尸体连带着种出来的那些植物一起拿去沤肥。
至于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就都一并交给了负责管理部落储备的羚老太太了。
一行人带回来的东西中最招眼的当属白藜看中的那一大捆一大捆的干燥植物。
部落里没人知道那是用来干嘛的。
回了部落后体力最差的白藜就回到了自己的山洞休息。
雪只知道那是某种药材,部落里的老巫医过来仔细检查了一番,也没认出这是做什么用的。
不过这也正常,不同地区的动植物生长不同,除了某些异常通俗的常见药材外,大多数巫医仅知道部落周边的药材的效果。
白藜是外来的巫医,雪在带她回来的时候甚至说她曾做过一段时间的流浪兽人,流浪兽人行踪不定,见识的动植物更多,认识各种未知的药材也绝不算稀奇。
鉴于大家都不知道这种植物是用来做什么的,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储藏它们,于是它们就被堆放在大厅石台下方的角落,等待着白藜醒来再决定要如何处理它们。
东西差不多都收拾完就到了吃早饭的时间,和队伍里的大家一起呆了这么多天,十几位新成员现在也不再对冬日的早餐大惊小怪。
实际上他们现在已经适应了赤那部落的三餐制。
这种制度对于大部分部落来说都称得上惊世骇俗,新来的成员在真正见识到这种习惯之前,在最美的梦中甚至从未想象过这种奢侈的日子。
这些天来十几位新成员走路都像是踩在云端一样,这个部落里有太多他们没见识过的东西。
他们看到这个部落一天要吃三顿饭,看见这些普通的部落成员随便使用着珍贵的石碗,用石锅大量的煮熟食物,回来的路上他们用着从未见过的武器,远远的轻而易举的射杀了袭击的野兽……
这个部落是如此的强大,生活在这个部落里的人的生活是如此的富足。
短短几天里这些新来的成员就打心底里融入了这个部落,如果可以过这种生活的话,谁又想去过那种一天一顿饭都吃不饱的日子呢?
和谐的早餐过后,部落里的人像平常一样继续做着各自的工作。
新加入的成员火还不打算让他们接触陶器这种东西,于是在征求了白的意见以后火把他们暂时安排进了弓箭制作的流水线——是的赤那部落现在已经有简易的流水线了。
新来的成员现在负责制作箭矢的箭杆部分,也就是负责把木头削直。
这称不上很大的体力劳作,但是很烦,一直无限的重复同样的动作,而且手上的动作相对还算比较精细,时间长了甚至会让人觉得比做体力劳动都没好到哪儿去。
十几位新人现在还不知道这种工作的厉害,磕磕绊绊地上了手后只觉得轻松,这会儿一边做,一边还在用原部落的语言小声感慨着这个部落中的一切。
回来以后白藜一觉睡到了黄昏,醒来的时候部落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晚餐了。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觉得这一觉醒来以后差不多缓过来了。
部落大厅里支着一口口大号陶锅,不时有人提着一大桶清水穿行其间,倒进还空着的锅里。
因为现在大家基本都能吃饱,再加上饮食习惯从分到食物后个人顾个人转变为了大锅饭的模式,现在的部落已经不再向个人发放食物了。
切好的肉干和木薯块装在罐子里,放在篝火旁边,等待水开就会有人把它们放进去。
煮出来的一大锅汤会由围在篝火边上的人一起分享,如果喝完了这一锅汤还没吃饱的话,可以去其它的篝火堆那里盛汤。
如果大家的锅都空了还没吃饱的话,还可以去找羚再要一份食物。
以部落现在储备的食物来看,一日三餐管饱还是做得到的。
因为现在是煮大锅饭,不再是像以前一样各自负责各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了。
按理说这种后勤类的工作一般都会由部落里彻底退下来,连采集队都加不进去的老人或因为受伤而导致残疾的兽人来负责。
但这又实在是个消耗体力的活,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事时间还紧,它不能像平时整理部落物资一样一点一点慢慢来,准备食物的时间一天就那么多,交给这些年纪过大或身有残疾的人,他们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所以最后白藜提出了轮班的制度,由白排了班,每十人一组,每天由不同的人负责准备食物。
现在部落有大量的闲置人员,这些闲置人员都被安排去负责加工弓箭了。
白藜爬下来的时候就看见大家聚在一起各忙各的,她找人费劲带回来的那一捆一捆的蛔蒿没被收进部落的库房,就一层层的垒在部落大厅里。
估计是大家不知道怎么处理了,在部落生活也有几个月了,白藜大多数时候也都差不多能摸清他们的想法。
她走过去把那几根绑着蛔蒿的树藤给拆了开来,一大捆干燥蓬松的植物立刻爆开来滚的满地都是。
说来也是奇怪,大约是这个世界自带的特殊之处吧,在白藜的印象之中蛔蒿这种植物是典型的耐寒不耐热,在国内那种气候都生长不了,更别说这种潮湿闷热的林地了。
不过这个世界的植物本身也长得乱七八糟,好多在白藜的认知中不应该长在一起的植物现在都杂七杂八一锅烩在一起。
蛔蒿可以去除肚子里的蛔虫和蛲虫,白藜自己来这个世界以后一直以来都尽量注意个人卫生,但现实条件摆在那里,她也不能保证自己身体里就没有寄生虫,就更别说那些举着生血就往嘴里灌的兽人们了。
这些家伙们虽然吃东西也烤,但具体烤成几成熟那就因人而异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吃内脏,因为巫医告诉他们吃内脏会更容易生病(他们不太会处理这些东西,经常导致寄生虫病,并且找不到病源。
但大脑、内脏和皮肤这些部位其实是动物身体中热量最高的部位,实质上对于生物本能来讲,进食内脏的诱惑力其实会更大。连虎鲸在吃鲨鱼鲸鱼的时候都会格外偏爱厚实的鲸舌与肥美的鲨肝,美洲狮在食物充沛的时候也会变得分外猖狂,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它们甚至会只吃猎物的大脑,把其它部分全部丢掉。
所以在这种本能的驱使以及现实食物的缺少下,即便知道可能会生病,也有不少同族会偷偷吃一些内脏,至于这些内脏是怎么处理的,吃的是生是熟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肚子里要是没有寄生虫就见鬼了。
所以能遇到蛔蒿这东西,是全族的运气。
白藜招呼了两个人,从散开的草堆中捡了一根回蒿出来给他们看,“看见这种植物了吗?记住它的样子,把这一堆草里和它长的不一样的都挑出来扔了。”
布置完任务白藜拍了拍手站起来,去准备接下来需要的其它东西。
因为对这个世界的植物了解不多,蛔蒿堆里又夹杂着许多不认识的植物,白藜也不敢太放松警惕,生怕里面混进去什么有毒的奇花异草,到时候一个不小心再把全部落都给放翻了。
蛔蒿这东西,想要提取其中的的有效成分不容易,但如果只是把它做成驱虫药膏的话就没什么难度了。
基础的驱虫药膏简单到说是朴素都没有问题,只要把晒干的蛔蒿磨成粉,加水熬煮成膏状就可以了。
部落里现在堆着的这些蛔蒿基本都已经达成了第一步的条件,刚刚交易的时候这一捆捆蛔蒿还只有五六成干,放了两天,又背着风吹日晒的走了两天以后就干的差不多了。
现在叶子一摸哗啦哗啦直响,拿手一捏能捏出一手干沫子。
完全可以直接进行后续的加工。
白藜找的人在挑杂草的时候她自己正在部落放置陶器的山洞里挑挑拣拣,她想找一个用了很久的大件陶锅。
因为蛔蒿这东西实在是苦,刚换到手的时候她就捡了一片叶子扔进嘴里尝过。
那种苦是极具冲击力与穿透力的,白藜甚至是都没往嗓子里咽,但吐出去的时候还是觉得整个喉咙到胸口都是苦的。
而且这种苦它挂舌头,白藜只尝了一片叶子,而且才嚼了两口就吐出来了,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整根舌头到喉咙至少苦了有二三十分钟。
所以熬这东西她舍不得用好陶器,好好的一个新陶熬了这么一锅驱虫膏估计也再用不了第二次了。
只是部落也是这几个月才开始制作陶器的,想要找一个太旧的也不现实。
在山洞里挑挑拣拣了半天,白藜最终捧着一个最开始几炉出产的一个有些走形的旧陶锅。
这只锅被穷人乍富还没有办法习惯的白找人收在了山洞最里头。
因为形状有缺陷,这只锅总是吊不稳,掉在火塘上很容易翻,偏偏底部也不太平,架在石头上重心也不对,用来盛水部落里有木桶,用来装东西又不如陶罐装的多,要扔又舍不得,最后只能收起来。
白藜这会儿把它翻出来,也算是废物利用了,反正熬驱虫药也用不了多少水,稍微看着点也撒不出去,还能榨干这东西的最后一丝价值。
她抱着锅回到部落大厅的时候,负责处理蛔蒿的两个人已经在做收尾工作了。
白藜把锅放下,走过去伸手把他们堆好的草舵重新打散开来,检查这中间有没有没被发现的混杂进去的未知杂草。
大体的检查了一遍后她发现自己选中的这两个人还是很细心的,基本上挑拣得很干净,没看见什么其它植物混杂其中。
就着草堆附近的火塘,白藜把挂在上面的陶锅撤了,换上了自己抱回来的残次品。
这只锅虽然形状不好看,但大小是够用的。
蛔蒿已经足够干了,不需要过多的处理,提到锅口上伸手一撸干的透彻的叶子自然哗啦哗啦的往锅里掉。
这个活白藜也交给了负责挑拣杂草的两个兽人来做了,但熬驱虫膏她没有交给别人,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她不太放心。
因为放的水少烧的也快,紧赶慢赶白藜还是在晚饭前把这一锅颜色绿的发黑的东西给熬了出来。
这么一锅无论颜色还是味道都异常诡异的东西,就算是白藜自己看着都有些莫名的发怵。
在做了将近有一分钟的心理建设以后,白藜大约估摸了一下自己的体重和相应应该吃下去的分量,舀了一大勺药膏塞进嘴里,闭着眼睛硬是咽了下去。
苦,太苦了,白藜觉得这东西吃进嘴里简直比自己的命都要苦。
苦的她想要掉眼泪。
抄起放在旁边的陶碗给自己灌了个水饱之后她才觉得自己的舌头勉强恢复了知觉。
不行,这种好东西一定要给全部落都分享一下,白藜阴暗的想。
如果说之前计划着将这种药膏推行给全部落实为了大家的身体健康着想,那现在她只是单纯的想要拖所有人下水。
这种苦不给所有人都尝一下她都不甘心。
得益于她巫医的身份,召集全部落吃药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为了防止味觉敏感的兽人们吃了这种刺激性的东西直接吐出来,白藜赶在吃晚饭之前把所有人都召集了过来。
出于提升效率的目的,白藜随手点了几个自己认识的干活还算利落的人出来,把锅里的一锅药膏分到了几只垫着草叶的陶罐里,让他们抱着罐子一人拿一只勺子挨个分发。
虽说这么着急的把药膏给大家灌下去的目的是出于白藜阴暗心理,但并不代表她就不担心大家的身体状况。
所以才会找人挨个分发,这样能保证每个人都吃到药。
毕竟这玩意儿无论是看起来还是闻起来长的都不是很像能吃的样子,白藜也没办法确定部落里的每个人都绝对会乖乖的吃下去。
因为部落里大家的体重不一,白藜也没办法每个人挨个去估量对方大概要服用的药量。
而且更麻烦的是部落中没有一个很精确的度量单位,以至于他也没有办法把这种换算比例交给别人,所以她只能大体估量一下部落成员的普遍体型,换算过药量以后定了一个偏高的分量。
虽说是药三分毒,但这种驱虫药总归也吃不出什么事。
出乎白藜预料的事,大家对这种药物的接受程度意外的良好。
这种接受程度当然不是说味觉上的接受程度,从大家扭曲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这种药膏带来的冲击性完全不亚于他们第一次见到陶器烧出来的时候。
白藜所指的接受性使大家对未知药物的接受性,大约是巫医这个身份在这个世界上过于权威了。
即使她因为难以解释人身体里为什么会有虫子而跳过了相关解释,对于部落的成员们来说可以说是突然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要他们吃某种奇怪且味道刺激的药膏,但大家对此依然没有任何质疑。
甚至连对这种过分刺激的味道所有人都表示了相当的平静,在大量饮水之后,没有人提出任何意见。
这种风平浪静让白藜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
很奇异的,明明自从来到这个部落以后几乎从未有人反驳过她所做的决定,所有人都表现出了相当的信任,可她还是无所适从。
一直到了今天,好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交付信任一样,她却莫名其妙的忽然感到了安定。
大约是因为以往白藜虽然折腾的也多,但基本都是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折腾,这一次却是在所有人认知范围之外的行为。
何况是进嘴的东西,国人对吃食这种东西总是更敏感一些。
这是一件好事,白藜知道这是一件好事。
如果回到过去已经是注定不可能的事情,那么在这里能重新找到安定感与归属感将会是新生活更好的开始。
怀着这种正向的情感,接下来的半天时光里白藜过得格外的舒心,仿佛压在身上的某种担子突然被卸了下去。
她在感到一些若有若无的慌张之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格外的宁静感中。
然而这种宁静感也只持续了一天,第二天早上她就被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惊醒。
那个时候还是凌晨,按照惯例的生物钟白藜还躺在自己的木床上睡得正香。
声音从部落内部传来,因为她住的高,所以想在耳边的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实在太过尖锐,哪怕经过距离的削弱,这种层叠杂乱的声音依然刺耳。
那是人的声音,模糊间白藜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是人的尖叫声,而且不止一个人,有男有女,一片混乱。
几乎是下意识的,思维运转到这里时她猛然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
从下方传来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味道。
发生了什么?
要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这群经验丰富混迹在临终多年的老猎手们乱成这个样子呢?
白藜不敢深想,她也没有时间深想。
几乎是本能的,她翻身下床的同时身边卷起了三道水刃。
然而当她快步跑到山洞口的时候,下方的景象却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没有侵略者、没有外人、甚至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活物或死物,就只是一帮人在下方乱成一团。
这个时候此起彼伏的尖叫已经平复下来许多,但下方的声音依旧嘈杂,每个人都在大声说着些什么,但过多的声音合到一起,没有谁的声音能够从这种混乱的和声中脱颖而出,每个人表达出来的词语全部淹没在声浪中,形成了某种巨大而模糊的响动。
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情况,白藜先是松了一口气,浮在身边的水刃无人操控,化成了几团水球砸在地上,带着洞壁上的尘土,激的四处飞溅。
下方的情况虽然混乱,但至少每个人看起来都好好的。
她爬上了山洞,扯了一个曾经说过两句话的兽人过来,询问对方是怎么回事。
对方张嘴说了些什么,声音并不小,但依旧淹没在了大厅的声浪里。
白藜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情况,撒开扯住对方身上兽皮的手,转身爬上了部落的祭台。
祭台上放有骨哨,白藜摸了她印象中声音最尖锐的一只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尖锐刺耳的哨声滑进音浪,勉强激起了点水花,但依旧拉不回所有人的注意。
她开始感到有些头疼了。
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白藜放下了骨哨,在山洞顶聚了一大团水出来,在部落内部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降雨。
一滴滴冰凉的水珠从天而降砸在脸上,终于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勉强把情况控制了下来。
眼见这种混乱的情况终于结束,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白藜清了清嗓子冲下面喊道:“怎么回事?大早上的,这是在吵什么呢?”
下方嗡的一声又炸起了一片声浪,每个人都各说各的,合到一起依然是什么也听不清。
场面又重新混乱起来,白藜没办法,拿了骨哨连吹了好几声希望能控制住局面。
好在这回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几声哨响过后,部落又重新归回了平静。
“你。”白藜又指了一个离祭台最近的人,“你来说一下发生了什么,两位巫医和首领呢?他们怎么不在?”
被选中的那个人脸色不是很好看,事实上自白藜下来以后就注意到了,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
这种不好看明显并不源自于生病或虚弱,看起来似乎是那种被吓到的脸色苍白,白藜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东西能把他们吓成这样。
被她点中的那个人是个中年女性,她连续咽了好几口吐沫才定住了神,语序有些混乱的回答道:“是虫子!好多虫子!我们身体里的,它们爬出来,搅在一起!
两位巫医带着首领准备祭祀神明……”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组织了半天语言什么都能没说出来,白藜只能无奈的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说了。
这个动作以前在部落里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但白藜来了以后这些肢体语言逐渐被部落接受,到现在大家都开始应用,并且习惯了这些肢体动作的含义。
对方退回人群后白藜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虽然说她一直很纠结怎么告诉大家关于打虫药的来龙去脉的问题,但那时候的顾虑主要是难以解释清虫子的来源、会带来的后果以及药物只专门针对某几种虫子这些事情。
她从来没想过大家会对于身体里有虫子这件事情反应这么大,毕竟吃了这么多年的野生动物,白藜不相信这些动物身体里没有虫子,她以为大家都见过,都能理解。
结果看现在的反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情况失控的完全超出预想,她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突的直跳。
问题不在于发生意外,而在于她至今都没能彻底弄清楚情况,更无从下手解决。
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白藜终于远远的从人群中看到了一个显眼的白色脑袋,那是雪。
她在祭台的石桌上撑了一下,一个空心跟斗从上面跳到人群中朝雪走去。
白藜知道,现在终于有一个能把事情说明白的人了。
花了许久和雪对了一下情况后她终于差不多弄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说来有些离谱,不过放在这个时代又好像不那么离谱了——这个时代的人完全没有寄生虫这个概念的。
以上的这句话听起来像句废话,但这段文字中的“寄生虫这个概念”的意思其实并不是指医学上的概念,而是指活着的生物身体中会有活着的虫子这个概念。
这个时代的人,或者往小里说,至少这个部落的人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概念。
他们只知道尸体上面会生长虫子,而很恰巧,虫子种下的卵实在是太小了,肉眼不可见,他们就自然而然的认为生在腐肉里的虫子无根无源,是神明用来清理尸体的工具。
所以动物死后身体中立刻出现虫子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神明播撒下了它的清洁工。
这个顺序完全被颠倒过来了,不是虫子寄生在身体上,而是生物变成尸体以后身体里突然有个虫子。
所以在吃过药后,今天早上大家从身体中排出了虫子这件事给部落带来了相当的混乱。
该事件基本可以类比为被神明下达了死亡诅咒,所以两位巫医才带着部落首领火急火燎的跑去准备祭神的仪式。
这真是…更头痛了……
白藜不知道自己传达的信息能不能盖过部落里多年的认知让大家信服,但现在她能做的也只有大致科普讲述一下寄生虫的来源了。
当然,说起来这也并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更简单的她完全可以宣称她带回来的这种药物就是用来解除诅咒的药物。
这种说法好处多多,既方便简单,又因为她巫医的身份让人信服——毕竟巫医本身就是神明选中的人。
同时这种手段也可以提升她自己的地位。
听起来百利而无一害,可实质上如果按照这种做法行事的话却是在反复证实他们所信任的寄生虫清洁工论。
白藜不希望大家一直活得如此蒙昧,她希望大家能弄清楚寄生虫的缘由,更好更注意的防范这些虫子,保持一个更健康的身体。
坦白说如果她不是这个部落的巫医,而是处于一个外来的急需融入本世界的状态的话她不介意顺水推舟给自己争取一个更好的地位。
可她现在活的很好,大家愿意尊重她,她也开始对这个部落产生了新的归属感,到现在她希望每个人都能好好的,至少在可能的条件下更好一些。
所以白藜决定好好讲一堂课,来详细的解决一下这个问题——如果他们愿意相信的话。
这堂课当然还需要准备一下,她需要组织一下措辞,当然还要把巫医和首领找回来。
这件事她交给了人群中的花去做,这位猎手的靠谱程度在她心里近乎可以和雪媲美。
关于寄生虫方面的备课其实不需要准备太多,毕竟往深里讲大家估计也难以理解,简单说一下寄生虫的大致概念以及大家是怎么把这种东西吃进肚子里的就可以了。
在心里大概过一下自己要讲的东西就算准备完毕了。
等两位巫医被火扯着一路跑回来后白藜又重新爬回了祭台,上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拖着半个小号藤筐,那是刚才他拜托雪帮她做的。
说是半个正是因为刚才她拜托雪帮忙把藤筐的底给砍了下去。
上宽下窄的藤筐去了底勉强能当个扩音喇叭用,虽然用着有些扎嘴,但条件摆在那里,有的用就不错了。
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了一下寄生虫相关的来龙去脉,以及各种相关注意事项以后白藜有些忐忑的发现下方是一片沉默。
大家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看不出是否相信,不过好在也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表现。
站在老巫医附近的人都把目光投掷向他,但他也只是无言地摇摇头。
白藜知道让大家接受这件事情是有障碍的,她也做好了争辩解释的准备,但这种堪称平淡的沉默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让她反而开始紧张起来。
不过好在事情并没有往更坏的方向发展,虽然大家都没有尽信,却也没有谁出言质疑,大家半信半疑,沉默良久后开始小声的和周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之间聊了什么白藜不是太清楚,虽然现在她已经完全掌握了部落的语言,但依然生疏。
这种快速的小声的带着一些含糊的声音听在她耳朵里和乱码也差不多了。
总之在一连串的讨论过后,这群人居然自己说服了自己,开始表现出对于寄生虫这个概念的相信,让白藜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虽然过程十分波折但至少现在结束了,而且结局不错。
下了祭台白藜有安抚了一下两位巫医,这两位原始世界神职人员使群众中受惊最深的,到现在脸色都泛着青,明显被吓得不轻。
连说了好几句眼见两个人完全没有缓过来的架势,白藜也就没再多劝。
想要这两个人想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上来了以后她也听了两句部落里的大家的说法。
这个时代吧,虽然也信神,但还是实用主义至上。
简单来说虽然平时大家对神明有着恐惧与信仰,但真到发生了事情的时候,比起没有真正站在眼前的神明,把更有逻辑和更有用的东西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会更愿意相信。
部落的群众们有着灵活的信仰,只要是好的,有用的,他们都愿意信。
他们对神明的信仰,一方面是多年传下来的精神寄托,另一方面则源自于部落的巫医,因为有这种真切降下来的神迹,所以大家才愿意交付信仰。
白藜说的不说有理有据吧——毕竟这个季节蛆虫什么的都死的差不多了,也没有办法举什么实例。
但至少逻辑通顺,她给大家吃的药也起了作用,表面听起来是像模像样的,所以大家也愿意去相信。
可对于两位巫医这种名义上的神的宠儿,多年以来对神明深信不疑,真正意义上的狂信徒来说,这个说法的冲击力就有些太大了。
一时转不过来也实属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