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心学之剑
“打雷了。”岳夫子掏掏耳朵，天边的雷霆他可没见过，着实让人心惊。
“学生去看看？”一位在今日当值望楼的先生提议道。
“你去，”岳夫子瞥了他一眼，伸个懒腰道，“能做什么？”
“那您去？”
“我去，又能做什么？”
“额。”先生无言。
岳夫子站起身，在望台边看一眼楼下，随手携来一片云，踩在上面，慢悠悠的飘下去。
“您去做什么？”
“凑热闹。”
“那您可不能再抽空去春风巷了，正事要紧。”
呵，岳夫子的云朵停下了，转身对那位先生说道：“还是你去吧。”
“别介，您去，我连凑热闹都做不到。”
镐京城的百姓可是担惊受怕了，头顶上三天两头的打闪，这一次青空白日的，一道道水桶粗的雷霆接连不断的落下，奇怪的是这次打闪没个声儿，不过还是不少人第一时间看到了，没声的雷，还真挺怪的。
更担惊受怕的宫里的那位，那位觉得自己得在宫里设一个司天监，望楼那群读呆书的，尤其是那老头太不靠谱。
“朕听说龙越天枢阁阁主一天天的主动往宫里跑着汇报，这老头倒好，遇到怪事每次都是让朕往宫外跑，有时候居然还见不到人。”
“陛下，夫子刚走，他老人家想必觉得这事儿用不着惊扰陛下，也就没有和您说道。”当值先生恭声说道。
“是啊，这事儿，朕又能做什么呢？”皇帝摇摇头，从楼梯走下望楼，“记得和夫子说一下，朕来过。”
“遵旨。”
夫子离了揽月学宫，没有走出尚学街，在街边找了一家羊杂馆子，要了一碗羊杂碎，就着烧饼美美的吃了两碗，伸手抿了一把胡子，排出一排十几文周南通宝。
“您老可是很久没来小店里了。”店老板依稀记得得有好多年了，从自己老子走了之后，这老先生就很少来吃他家的杂碎，不过味道还是没有变的，老先生的模样也是没有变的。
“老了，就懒得出门了。”岳夫子笑着摇头，“这味道，和你爹在的时候差不了多少。”
“看您说的，俺爹告诉俺，您老人家就好这一口，味道怎么也不能变。”
“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难得你能想到我。”
“那怎么成，您老是活神仙，您可不能说着不吉利的话。”店老板摆摆手说道，“等俺儿子接了这家店，您老再来，还是这个味儿！”
“哪里有什么活神仙。”岳夫子继续摇头，“就是这味道，总该是变一变的。”
岳夫子不太喜欢一成不变的东西，一成不变就会显得老久。
“行了，你忙，我先走了。”
夫子起身走出小店，店老板跟出来指着天上的雷霆喊道：“您老人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这么一直打着闪，让人心里不太踏实。”
“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见得什么坏事儿。”
不会影响他们的事，都不是大事。
夫子走向朱砂的小院，眼看天上的雷霆没有停歇的意思，也就不着急走的有多快。
稍微的近了，从巷子的拐角走出来一位揽月学宫的老先生，对遥遥夫子一拜。
“原来你在啊。”夫子笑道。
“是的，夫子。”
“几时的事？”
“大概三年了。”老先生一时恍惚，原来才三年，他夜夜被祟惊醒，却不想他以为的漫长煎熬才过去三年。
“哦，这儿，全都是？”
“差不离。”老先生回头，夫子跟着看去，一片纵横交通的巷子，就在他们揽月学宫的跟脚下，一户户家门被打开，人头涌出，神情诡异而木然。
“那就是有几个还有的救。”麻烦了，夫子没想到会是这样，祟在这三年里悄无声息的吃掉了几千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您老天天在望楼上，看的都是什么？”
看春风巷子。夫子无奈，道：“我老了，倒是你，怎么做出这般选择。”
“夫子，我也老了。”老先生苦笑，“天下能有几个夫子？”
岳夫子，岳随风，是何等的天骄，几欲登临仙门，三千年来谁人敢说在其之上，其乃真正的仙下第一人，两千余年的修为，让当世无双的大官人也不得争锋。
“为何天下要有那么多夫子，”夫子抚须，笑道，“千余年间，几次都没能登临仙门的夫子有何用？”
“夫子，不懂。”站在高处的人，怎能懂得低位者的疾苦。
“我自然不懂。”夫子发现这并非高度的不同，而已是观念的不同，“接受祟的侵蚀，那还算是人吗，到最后，还算是你自己吗？”
老先生摇摇头，他们的观念不同，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现在只想看看夫子会怎么做，圣人之道该如何处置这挽救不回来的几千人。
雷霆仍未停息，人群涌入小巷，挡在了岳夫子身前，他若是再向前，袍子上就要染血了。
柳树渐渐的已经承受不住雷霆的轰击，原本漫天生长柳枝大半成了焦灰，它察觉到朱砂情绪上的波动，但没有其他办法。倘若朱砂真的被吃掉，柳树是不会让祟带走一具完整的无垢躯体的，可现在是它先撑不住了。
唉。它叹了一口气，收拢枝条......
她死了！
她死了！
她死了！
木匠的脸浮现在朱砂的耳边，这张脸下还有一张黑色却五官清晰的脸，黑色的脸嘴巴开裂到了耳根，一遍一遍嘶吼着：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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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没人看见那张脸，朱砂失神看着白衣，另外两人始终看着朱砂。
黑色的脸张开漆黑大口，对着朱砂的头一口咬下，朱砂却像是猝然摔倒似的后仰躲开。等他稳住身形站定，木匠嘴巴大张，呆愣的眨眨眼，朱砂也是呆愣的眨眨眼，四目相对。
朱砂并没有看见木匠，他只是心中有感，本能做出的反应。
见状，王思彤、钟涵两人走上前来关切的搀扶住他的双臂，将他的手臂抱得紧紧的。朱砂当即一慌，拼命挣扎。
“你躲不开了。”木匠兴奋地张开大口又是一口咬下，然后一口接着一口，慢慢地咀嚼。
每一口下去，朱砂的眼神便失色一份。
白衣的死，破去了他的坚强，他不设心防，又失去珍视的人，露出了破绽。木匠的嘴扯到耳根后面，无声大笑。
突然，朱砂一头撞在钟涵的鼻梁上，钟涵瞬间满脸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到朱砂的臂膀上，僵硬发笑，手上的力道依旧，死死困住他的臂膀。
“你做什么，朱砂！”王思彤厉声尖叫，逐渐失去自我的朱砂到还真的被她唬住，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他的思绪正在堕入黑暗，再过不久，就会被那张无人看见的脸啃食殆尽。他孱弱的身躯无力挣扎，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挣脱开两个修行者的禁锢。
索性，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情况下，他放弃了。
“对，就该这样，乖乖让我吃下。”木匠笑的越来越兴奋，他马上就要成功了！
是的，马上。
天不遂人愿，清脆的破碎声在耳畔响起，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朱砂双目无神，口中却喃喃自语：“她，人间无敌。”
思绪停转，反而让人想不了太多，深深扎根在心底的话会更让人坚定不移。
她，人间无敌，所以死去的那个人，管她是谁，反正不是那个“她”！
她，人间无敌，她赠予的剑，自然也当得无敌！
一把长剑悬浮身前，剑鞘上电光流转，仅仅是靠近便让人察觉到丝丝麻痹感。朱砂本能的想要抽出手而不得，见到这把剑，王思彤二人的禁锢更加牢不可破。
但，那又如何，这剑，本就握在手中！
一剑，刺破祟的面，剑锋之利，当真是举世无双。
天旋地转，朱砂眼前画面崩塌，再睁开眼，自己正躺在地上，后背砸的生疼，木匠扼住自己脖颈的手臂青筋暴起。
“此剑之利，心剑之利！”木匠面目俱裂，黑色的血液肆意流淌。
伤害到祟的剑，不是朱砂的剑，而是他心中那个女人的剑。
伤害到祟的剑，不是朱砂心中那个女人的剑，而是他的剑。
此剑之利，可斩妖邪，此剑是心中的剑。
仅仅是这一剑，没有修行过心学的朱砂，踏入了心学二重境。
卓绝好像已经不能用来形容这个依旧躺在地上无力反抗的少年，是的，哪怕到了心学二重境他也无法对抗木匠，二重境，真的不够看的。
“恐怖的女人。”到底有多恐怖？木匠不敢去想，因为他第一次遇见在其他人幻境中都无法掌控的，人。
听到这话，朱砂是高兴的，因为听到任何称赞白衣的话，他都会很高兴。
“你笑什么，即便吃不掉你，我也会，杀死你！”反正，他的身份暴露，柳树肯定不会允许他离开的。木匠的面目俱裂，木讷的表情也显得恐怖，此时他有了几分慌乱，说话居然连贯起来了。从柳树的出现开始，事态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握，脱离了祟的掌握。
毕竟，谁能够想到这世间，还有行走在人世间的仙呢。
“我或许，真有……那一剑。”朱砂笑道。
木匠摇头道：“不会的，不然，你，在等什么。”
“耍一耍，你懂的。话本里，有身份或者本事的人，都喜欢这样。”百姓也喜欢看这样的。
“好了，你去死吧，和我一起。”木匠抬头看了眼柳树，雷霆渐歇，柳树也快撑不住了。
“……”这么着急上路的嘛，朱砂无奈。
拉上一位仙人上路肯定是不可能的，柳树的本体肯定不在这里，换成无垢却也不算亏本。
你放了他，我放你走。柳树突然说道。
木匠一愣，说道：“放我走？”
五息之数，你不放了他，我便引动劫雷，让你上路。
木匠快速思索，劫雷威势恐怖，小院在法阵中就那么大，柳树如果趁机对他出手，朱砂必然抵挡不住劫雷，哪怕是轰击在柳树身上的余波。
不要想那么多，你应该懂的，我不会给你带走他的机会。柳树继续说道，它很无奈，它想杀死祟，但是没办法，它的情况就摆在这里，能帮朱砂的办法只有这一个。
机会，先前它已经给过祟了，只不过祟没有把握住，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法阵……”
法阵打开了，柳树则竭尽全力承受劫雷，并必须收拢余波以免给周围带来伤害。雷声，自然传了出去，声威之大，镐京城都为此震动。
木匠笑了，早知这么简单……
滚！
他放开朱砂，还没有出院子，岳夫子恰巧找上门来，见到他后，略微诧异。
夫子袍角绣了一朵鲜红梅花，那是新鲜染上的血。
“他们为什么会认为，我修的是圣人法？”夫子能够走到这里，可谓是艰难。
木匠目光一凝，不送多说，当即对着自己脑门猛地一拍，身躯瞬间炸开，行为之果断，令人吃惊。
纵使血雾弥漫，夫子可不会被吓到，他伸手去锁木匠的神识，但还是慢了一步，木匠的神识同样炸开，形同湮灭。
这下夫子愣住了，纵观他两千七多百年的阅历，再难找出第二个这般决绝的人。
于是，一团白色的炁中混杂着黑色，趁机飘入朱砂的身体，过了一息，黑色的气竟然被挤了出来，夫子赶忙伸手囚住。
此时，雷云消散，一整棵柳树宛若焦炭，朱砂难以接受木匠的决绝，蹲在地上干呕。
如同夫子，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决绝。他嫌弃的从头发上捏起一块碎肉，远远抛开，忍不住继续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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