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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6章 配合
    “会办所言在理。”在两人的对视中,张丙燮还是做出了让步。

    

    他缓缓道:“只是刑名之事,重在证据。若无清晰簿册,将来省里、府里问起来,你我都难交代。”

    

    这是退了一步,也是进一步:我可以不追究细账,但必须要有账,账面还必须好看。

    

    章宗义懂了,这是害怕自己像乱兵过境,一窝蜂的冲,匪剿了,收尾之事办的不规矩。

    

    他哈哈一笑,声震屋瓦,:“这个容易!我让团练的账房先生跟着,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到时候簿册誊抄两份,一份报府,一份存县。如何?”

    

    “如此甚好。”张丙燮终于端起茶杯,真正喝了一口。

    

    交易达成了,有这个承诺,他就能对上交待,也能结案。

    

    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松了,嗡嗡地颤。

    

    章宗义也端起那碗一直没碰的茶,掀开盖子,咕咚喝了一大口,也不管凉不凉。

    

    “那么,”他放下茶碗,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张公能给章某什么支持?”

    

    张丙燮早有准备,来人是帮助自己剿匪,算是客军。

    

    “三班衙役,可调四五人随行。其中捕头赵顺,熟悉东山路径,曾三次追剿过土匪,可为向导。”

    

    说完,他又伸出一根手指道:

    

    “另于东山口预备民夫二十名、大车五辆,以备转运伤员、缴获之用。县库可拨粮二十石、草料五十束,供团勇人马之需。”

    

    这是他计算过的底线。

    

    派的人手不多,发挥带路的作用但不显眼;

    

    提供的物资差不多够百十号人马嚼谷几天的,再多就害怕请神容易送神难了,既表支持又不纵容。

    

    章宗义在心里快速盘算。

    

    衙役要不要无所谓,但那个赵捕头有用;民夫大车必要;粮草虽少,是张县令的心意,给多给少无所谓,自己有准备的。

    

    更重要的是,有了县衙的正式派人派物,这次行动就有了“合法行动”的名义,不再是单纯的“越境剿匪”。

    

    “张公考虑周全。”章宗义拱手,“章某代弟兄们谢过了。”

    

    “分内之事。”张丙燮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放得更平了,“对了,会办打算何时进兵?”

    

    章宗义眼中精光一闪,像刀锋上的一抹亮:“兵贵神速。我已派人先期潜入东山,监视老虎洞动静。等时机成熟,马上行动。”

    

    得知已有计划,张丙燮心里一紧。

    

    这意味着,章宗义在来白水之前,就已经开始部署了。

    

    知府的命令是一回事,此人的行动力是另一回事。前者可以敷衍,后者不能轻视。

    

    “会办神速。”他只能这样说。

    

    “匪情如火,拖延不得。”章宗义站起身,椅子被带动,在地面上刮出“刺啦”一声响,“张公若没有其他吩咐,章某这就去准备了。”

    

    张丙燮也起身,官袍的下摆垂下来,纹丝不动:“会办辛劳。预祝旗开得胜。”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还有需县衙配合之处,随时传话。”

    

    “一定。”

    

    章宗义大步走向门口,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地响。忽然停步,回头。

    

    “张公,还有一事。”

    

    “请讲。”

    

    “剿匪期间,东山一带恐有动荡。还请张公晓谕县内士绅百姓,勿要惊慌,勿要听信谣言,更勿要……擅入东山。”

    

    他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张丙燮一眼。

    

    这是在划界分工:我剿我的匪,你稳你的县。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也别打听不该打听的。

    

    张丙燮点头,面不改色:“这是自然。”

    

    章宗义的脚步声远去了,马蹄声在街巷尽头响起,得得得的,渐渐远了。

    

    张丙燮依旧站在二堂中央,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

    

    直至马蹄声消失在街巷尽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一分。

    

    “张福。”

    

    “老爷。”长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像从墙缝里钻出来的。

    

    “叫赵捕头来。”张丙燮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锔瓷杯,指腹在铜钉上滑过,一颗一颗的,“另外,请王师爷带上东山保甲册和近半年的匪情案卷。”

    

    “是。”

    

    张福退下后,二堂重新陷入寂静。

    

    炭火又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闪了两下,暗了。

    

    张丙燮看着茶几上那碗章宗义没喝完的茶。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官场如棋局,子要落在该落的地方。有时候,你明知道这步棋会丢子,也得走。因为你不走,丢的就是整盘棋。”

    

    章宗义就是那枚必须接受的棋子。

    

    凶猛,会不会难处,一旦是个愣头青二杆子,反噬之力远超匪患。

    

    可这枚棋子,能帮助自己平息境内的不安定因素,让自己的局面更稳当。

    

    张丙燮忽然有点后悔自己的斤斤计较,有点官场的做作和迂腐,不该在章宗义面前流露半分质疑和犹疑。

    

    棋局未终,落子无悔;可悔意一旦滋生,便如茶汤里浮沉的叶渣,虽小却浊了全局。

    

    他又有点患得患失了,抬手推开那碗冷茶,瓷碗在桌面上歪了一下,晃出几滴残茶。

    

    唉,不想了,他的目光沉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东山的夜,从来比县城更早降临,但也更早天亮。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熟悉的、略带拖沓的步子。

    

    赵捕头和王师爷一前一后进来。

    

    赵顺是个黑瘦汉子,四十来岁,眼角有道疤,是早年抓贼时被柴刀划的,留了道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王师爷则是典型的绍兴师爷模样,细目长髯,永远一脸睡不醒的表情,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露出这是个真正的刑名老手。

    

    张丙燮示意二人坐下,屏退无关人员,开门见山将章宗义带人去东山剿匪的事情给二人讲了一遍,并要求二人保密。

    

    二人忙不迭地点头,他这才给二人安排事情:“赵顺,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跟着去。代表县衙做好向导和配合,另外眼窝子放亮……”

    

    他加重了语气:“多看,少说。土匪的窝点、人数、缴获,尤其是章会办怎么处置俘虏、怎么分配财物——一一记在心里。每日派一个人回来报信。”

    

    “还有,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有杀良冒功的嫌疑,一定要拼死拦住,疑犯带回县衙审清楚,再处置。千万不敢激起民愤。”

    

    赵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道疤痕跟着动了一下:“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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