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走到了手术台旁边。
老人仰卧在手术台上,面色灰白,双眼紧闭。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
血压66/38。心率134。血氧94。
血压还在掉。
如果不马上开腹止血,这个数字会一路滑到零。
齐博文也穿好了手术衣走了进来,站到了手术台的另一侧。
“我来做一助。”他对陆晨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旁边的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都愣了一下。
齐主任做一助?
让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急诊科医生来主刀?
但齐博文的表情没有任何犹豫。
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也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能力在哪里。
这台手术不允许任何一丝面子上的纠结。
“老姜,可以全麻了吗?”陆晨问。
“可以了,诱导药已经推了,正在插管。”
老姜的声音很稳。
他手上的动作也很稳,喉镜进去,导管精准到位,套囊充气,呼吸机接上。
一气呵成。
陆晨等到呼吸机参数稳定之后,拿起了手术刀。
“开始。”
他的声音不大,但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齐博文在对面拿好了牵引器。
手术刀落下。
从剑突下方到耻骨联合上方的正中切口。
一刀到底,干净利落。
皮肤层、皮下脂肪层、腹白线,逐层切开。
腹腔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暗红色液体涌了出来。
不是鲜红色的动脉血。
是暗红色的。
这意味着出血点在后腹膜,血液先积存在后腹膜腔内,等到压力超过了腹膜的承受极限后才溢入了腹腔。
但是量非常大。
陆晨目测了一下涌出来的液体量,至少有一千五百毫升。
加上还留在后腹膜里的,总出血量恐怕已经超过了两千。
“吸引器!”
器械护士递了上来。
陆晨一手持吸引器清理术野,一手拨开肠管暴露后腹膜。
后腹膜的表面已经被巨大的血肿撑得鼓鼓囊囊的,呈现出一种暗紫色的胀满感。
血肿从左侧肾周间隙一直延伸到了盆腔入口。
“后腹膜血肿巨大,已经破入腹腔了。”
“自体血回收启动。”
齐博文立刻操作自体血回收装置,吸引管伸入腹腔底部的血液池中,机器开始运转。
陆晨没有急着打开后腹膜。
因为一旦切开后腹膜,就意味着解除了对出血点的压迫。
出血速度会在一瞬间从渗漏变成喷涌。
他必须先找到近端的阻断位置。
“齐主任,帮我把横结肠系膜上翻,暴露胰腺下缘。”
齐博文双手拉起横结肠系膜,翻到了患者的胸口方向。
陆晨沿着胰腺的下缘,向左侧分离。
他要找的是腹主动脉在肾动脉上方的那一小段正常管壁。
那是近端阻断钳放置的位置。
但这段区域被巨大的血肿推挤得移位了。
正常情况下应该在脊柱左前方的腹主动脉,现在被瘤体和血肿挤到了偏右的位置。
陆晨的手指在组织间隙中探索着。
他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每一层组织的厚度和质地变化。
筋膜、脂肪、结缔组织、血管外膜。
外科之心的被动感知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十五秒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条搏动的管状结构。
口径正常,壁厚正常,弹性正常。
是腹主动脉在瘤体上方的正常段。
“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
“阻断钳。”
器械护士递了一把大号的血管阻断钳过来。
陆晨小心翼翼地将钳子的两片张开,绕过主动脉的后壁,然后缓慢合拢。
钳住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钳下的搏动停止了。
近端阻断完成。
“近端阻断了,记录时间。”
巡回护士看了一眼时钟。
“五点二十七分。”
从这一刻开始,下半身的器官就在缺血状态中了。
肾脏、肠管、下肢。
每一分钟都在消耗它们的耐受极限。
陆晨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所有操作并恢复血流。
“远端阻断,左右髂动脉。”
齐博文协助暴露双侧髂动脉,陆晨分别放置了两把小号的阻断钳。
近端和远端全部阻断了。
瘤体被隔离在了两道钳子之间。
但出血并没有完全停止。
因为三根内脏动脉还有反向的回流血。
陆晨必须辨认出这三根血管的位置并逐一控制。
这是整台手术最危险的步骤。
他深吸了一口气。
“剪刀。”
后腹膜被切开了。
血肿内积存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了出来。
暗红色的液体充满了整个术野。
吸引器全功率运转,两台自体血回收装置同时工作。
但即便如此,视野依然是一片红色。
齐博文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做了三十年手术,第一次在术野里看到这种程度的出血。
不是一个点的出血,是整个术野都在渗血。
因为瘤壁已经不完整了。
破裂的位置在瘤体的右后壁,那个最薄的区域。
裂口不大,大概两厘米左右,但在主动脉的压力下,两厘米的裂口就足以在短时间内放出致命量的血液。
“吸净!”陆晨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个调。
不是慌张,是命令。
吸引器在他手上的位置精确到了毫米级。
他一边吸血一边用另一只手在血肿里寻找血管的走行。
他的手指在滑腻的组织中穿行。
这种环境下,眼睛能提供的信息已经非常有限了。
更多的判断来自于指尖。
外科之心的筋膜层解剖感知在此刻展现出了它的真正价值。
每一层组织的厚度、密度、纤维走向,都在他的指尖下转化为精确的信息。
五秒钟。
他摸到了第一根血管。
口径中等,搏动微弱但有,从瘤体的上缘偏左发出。
腹腔干。
“血管夹。”
他用一把带弹性的微型血管夹夹住了腹腔干的起始段。
反向回流立刻停止了。
“第一根控制了。”
齐博文在对面用力吸着血液,给陆晨腾出操作空间。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紧张。
他很清楚,如果此刻陆晨的手指偏差一毫米碰到了瘤壁,那个两厘米的裂口可能会瞬间扩展到十厘米。
那就是不可逆的大崩溃了。
但陆晨的手没有抖。
一点都没有。
他的手指继续在血肿中探索。
下一个目标,肠系膜上动脉。
CTA上显示它被推到了瘤体的左前方。
但在这种满是血液的术野里,CTA上的定位只是一个参考。
真正的位置需要手指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