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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苑深深。
谢玄朗巡视最后一圈,长靴踏在青石板上。
脚下并不重。
却因夜静的可怕,发出悠长的回声。
连着铠甲的喀嚓声,有些沉闷。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今晚却天色沉沉,阴云遮月。
拂面而来的风,也比昨夜更加阴凉。
“明日不会下雨吧?”
蒋南打量着天色嘀咕着,“还说京城比西境暖和,怎么感觉也没暖和多少,冷风都吹骨头里似的。”
谢玄朗不语,抬步跨进营房。
西境常年风烈。
他们平日穿的也结实。
京城繁花似锦,他们又入乡随俗,穿上了丝绸和棉布。
虽然贵气了起来,却自然没有那厚皮袄暖和。
咔嗒。
谢玄朗解下秋水刀放在刀架上,卸甲。
蒋南忙上去搭手。
待厚重的明光铠脱下,
“你去休息。”
谢玄朗挥退蒋南,躺去床上。
他如今是皇城八万禁军的最高统帅,
这营房据说也是安排了最大、最宽敞的。
但到底是军中规格。
比不得公主府凤凰楼内的高床软枕。
好在,九华山学艺多年,又经西境寒苦,他早已能很快适应各种恶劣的环境。
便是如今床板冷硬,也泰然处之。
青年闭上眼,
躺了许久毫无睡意。
他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唇,猜想她此刻在做什么。
这么晚,
她该睡下了吧。
墨缎一样的青丝定然铺了满床满枕。
锦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莹白粉润的脸嵌在一片香软里……
早上离开的时候,她嘟囔“终于能自己睡了”。
和他同床共枕,她很困扰、很不舒服么?
应该没有吧。
那便是又在言不由衷。
他感觉,那女子时不时言不由衷。
三日好久,才是她的真心话。
她也恋着他。
冷峻的面容渐渐软化,
青年单手枕在脑后,回想昨夜宫宴时的迷乱插曲。
他没想到她会追出来、会靠近。
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冲动。
更没想到二人会进展如此飞速。
可一切又似顺理成章。
身体好像有记忆……
和九华山那些记忆碎片有关系么?
与他是碎片记忆,
与元月仪,她看来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这算怎么回事?
谢玄朗眉心渐渐拧起,狭长深邃的眸子难得浮起浓厚的迷茫。
如今只盼,秦少军能带回点有用的东西吧。
青年重新闭上眼。
睡不着,却也要闭目养养神。
不然白日如何当值?
他默念着静心诀,尽量放松紧绷的身体。
恍惚间,周围狂风大作。
土坯的城墙上,军旗猎猎作响。
彭天照,李林,蒋叔……
一群军中旧友立在城墙上,正商议过冬。
“棉服不太够。”
“拿去年那批次品凑一凑吧。”
“他娘的,凭什么凑合?咱们组织人马找那群沙盗,抢一批回来不就是了!”
“将军,下令吧,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马上就出发!”
狂风微散。
军旗下,身披黑甲的青年将领眉头紧拧。
谢玄朗怔住。
那是他。
他这是,梦到西境了?
棉服不够过吗?
西境五年,他们好像并没有出现过棉服不够的情况。
每年刚入秋,他便会想办法。
不管是跟朝廷要,还是和边境富户“借”,或者是和火罗人、与沙盗、马匪去抢,总归提前会备好。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境?
“将军怎么不说话?”
彭天照喊了一嗓子,瞧那青年盯着某处出神,
于是顺着青年的视线看去。
城外墙角,一处勉强能避风的破棚子下,一个少女抱膝坐在那儿。
她发丝凌乱,
衣裙染了风沙,瞧不见锦绣原貌,
裙腰上的琉璃珠璎珞,被风吹的大起大落,劈啪作响。
她正幽幽地看着那城楼上的青年。
往日白皙光洁的脸染了灰尘,细看还有残留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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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唇干裂,额角几处擦伤,血迹干涸。
狼狈的让人心惊。
元月仪!
她怎么到西境了!
“把公主关在城外……呃,不合适吧?”
彭天照的声音都小了些,一张粗糙的脸上挂着欲言又止,“那什么,不然接她进来,再传信给京城,
叫人来迎她?”
城楼上的青年眸光冷沉,“随便你们。”
竟转身离去。
未曾多看那女子一眼。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
土坯的城楼,飞舞的军旗,西境的战友,连着那青年、少女,都看不见了。
谢玄朗豁地睁开眼。
浑身发凉,
额上已是细汗密布。
他怔怔地看着青灰的床帐顶,
良久良久,喉咙才滚动了一下。
这梦好像也是真的。
可他在西境并没有见过她。
他还把她关城门外?
为何。
梦中女子狼狈的模样似在眼前无限放大,变成一只手按在谢玄朗心口,一下下的用力。
呼吸好像都带着隐隐的痛。
青年手肘支着冷硬床板,费力地坐起身。
大手落自己心口。
剑眉紧拧。
先前的梦里,他们明明很好,怎会忽然如此?
是闹了什么矛盾么?
感觉,先前的梦和今晚这个梦应该是……谢玄朗不知怎么形容,好像,勉强可以叫做一个故事?
但中间断裂了。
青年静坐在床上,更深的迷茫漫上整张脸。
……
八月十七,天气果然不好。
元月仪一夜睡的浑浑噩噩,半梦半醒。
起来后精气神也不妙。
懒懒靠在美人榻上,听青提禀报外头进展。
私盐、河帮,
都是朝廷的紧箍咒。
注定就不可能风平浪静。
一日而已,不少官员被请去问话,拿下的人也是一波又一波。
大理寺牢房都不够关了。
这番动静,虽说不上风声鹤唳,却也是相去不远。
下午,忠武侯夫人杨氏带着长女杨澄前来拜访。
杨澄是个婉约又不失灵巧的姑娘,长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
性子随了母亲。
见了元月仪没多会儿便熟络起来。
这母女二人,其实是为了朝堂动荡来的。
怕元月仪忧虑,想来陪伴开解。
但看元月仪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知晓这位长公主心中有数,母女二人也不打扰,很快离开了。
眨眼三日过。
落网的官员越来越多,外头人心惶惶。
长公主府却还如往日一般安静。
入夜,元月仪沐浴后换上轻软寝衣。
芒果领两个机灵的小婢女为主子熏头发。
瞧着主子昏昏欲睡,娇颜上一片疲惫之色。
小丫头纳闷的很,
“公主晚上睡得多,白日也补眠,怎么还是这样困……别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不然请太医来瞧瞧。”
“不用。”
元月仪趴在枕上,调子又轻又懒。
哪有什么不舒服?
不过是难眠。
白日补眠其实也是睡不着。
前两晚她还胡思乱想,是元宝没陪着,是换了地方,是地龙没烧起来。
今晚她却是老实面对自己了——
或许那些事情有点影响吧。
但比较要紧的是,那生铁不在了。
她也没想到,
怎么几日而已竟习惯了他。
搞得他不在,自己就孤枕难眠了。
“好了吧。”
头发干没干的,元月仪不知道,但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沉沉的,也不知是困的,还是被熏香熏的,
“退下,我要休息了。”
芒果只得退出去。
元月仪用被子裹紧自己,
好看的秀眉紧紧蹙起,心里懊恼,又有点儿火气。
不是说三天回来。
这都第三天了。
言而无信。
可气的是失眠传染,太可气!
心里碎碎念着,
她实在是倦的厉害,竟是念着念着,就那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动作极轻地踏进房。
身上染着沐浴后丝丝缕缕的凉意,大手拨开床帐,将睡熟的女子揽入怀中。
元月仪眼皮重的几乎抬不动,却是身子下意识在那人怀中拱,
轻的不能再轻的呢喃。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