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宗城,西市深处。
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
窗子半开着,外头市井的喧嚣被隔了一层。
吴铁端坐着,亲手提壶,给对面那人斟了一杯。
“林宗老。”
对面坐着的,是擎天宗内门宗老,林万山。
林万山没去碰那茶,他盯着吴铁,开门见山。
“吴执事。”
“老夫想问一句。”他压着火气,“那日野狐岭,你为何要派吴枭去?”
“一个城防统领,巴巴地跑到城外去拿人。”林万山冷哼一声,“害得我林家的货,全折在了里头。飞儿也搭了进去。”
“这笔账,总要给老夫一个说法。”
吴铁端着茶杯,没急着答。
他低头,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林宗老。”吴铁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吴枭去野狐岭,不是冲着你林家的货。”
“是冲着一个人。”
“顾尘。”
林万山眉头一皱。
“顾尘?”
“便是那个一枪挑了吴枭法相的小子。”吴铁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此人,害了我吴家的嫡系。”
“我那侄儿吴涯,连同驻地执事赵山,死在了宝地外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线索查到最后,全指向了这个顾尘他们几个人。”
“此人不除,我吴家这口气,咽不下去。”
林万山听完,沉默了。
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
“林宗老。”吴铁则是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说起来,最近坊间有些风声。”
“都说,林家做的买卖……有些不太规矩啊。”
林万山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吴铁笑了笑,没有点破。
两人都是千年的狐狸,有些话,根本不用说透。
那批罡银的事,本就是林万山瞒着家族私下做的勾当。如今出了岔子,他比谁都怕东窗事发。
“顾尘这小子。”吴铁慢悠悠道,“留着,是个祸害。”
“他坏了你林家的财路,也害了我吴家的嫡系。”
“咱们两家,正好同仇敌忾。”
林万山眯起眼睛。
他听懂了。
吴铁是想拉他下水,一起干掉顾尘。
“严敏,方文。”吴铁竖起两根手指,“这两人背后有靠山。严敏是严宽的独女,方文是太清宗方家的少爷。动他们,麻烦。”
“可顾尘不同。”
“一个毫无根基的散修罢了。”吴铁眼底寒光一闪,“干掉他一个,便能震慑住剩下那两个。”
“杀鸡儆猴。”
林万山缓缓点头。
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若是任由他们查下去,迟早要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倒不如先下手,把那个最扎眼、又最好动手的顾尘除了。
断了他们的主心骨,也算给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提个醒。
“好。”林万山终于松了口,“这事,老夫帮你。”
吴铁脸上露出笑意。
可还没等他高兴,林万山却又皱起了眉。
“不过。”
“那顾尘的功法,太邪门了。”林万山想起野狐岭传回的消息,眼神凝重,“三十七米的法天象地,一枪就崩了吴枭的法相。”
“寻常法相境,怕是无法对付他。”
吴铁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一点,他何尝不知。
“得派法身境去。”吴铁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一击致命,不能给他翻盘的机会。”
林万山沉吟着,点了点头。
“还有一桩。”吴铁神色凝重,“这罡银的事,闹得太大。如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咱们两家。”
“咱们明面上的人。”
“最好一个都不要动。”
林万山深以为然。
风口浪尖上,自家但凡有个法身境出面,立马就会被人揪住把柄。
到时候,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万山眼底浮起一抹幽光,“老夫……有别的路子,只是这路子不便宜啊...”
“多少?”吴铁问。
“二十万上品罡银。”
吴铁端茶的手一顿。
二十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怎么?”林万山眯起眼,“吴执事舍不得?”
吴铁沉默了片刻。
死不见尸的吴涯,还有家族里面给的压力。
他咬了咬牙。
“我吴家,出一半。”
“痛快。”林万山笑了。
吴铁却面色凝重,往前倾了倾身子。
“林宗老,这事,得快。”
“越快越好。”他压低声音,“拖得久了,夜长梦多。一击得手,才能震得住人。”
“而且。”吴铁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我盯梢的人刚传回消息,那顾尘,已经离了宗门。”
“他进宝地了。”
林万山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好。”他放下茶杯,一字一顿,“那便是天助我也。”
“宝地深处,无人无证。死在里头,神仙都查不出来。”
他站起身,紫袍一甩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
“今日……”
“便是他的死期。”
...
昆仑宝地。
灰雾翻滚,遮天蔽日。
唰。
一道残影破开浓雾,陆真脚下《八荒游龙步》全力运转。
缩地成寸,踏空而行。
一百里。
三百里。
五百里。
七百里!
以他如今第六层次的身法,这七百里转瞬即至。
这里的灰雾,相比五百里范围,更加浓郁了,连化罡炉撑起的护罩,都被挤得微微凹陷。
顺着护罩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里钻,直冲泥丸宫,去腐蚀武者的“神”。
换作寻常化境初期,哪怕有化罡炉的帮助,最多也就是能抵达五百里的范围。
可陆真不同。
他刚突破化境,那一场“神”的蜕变,让他的精神力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
而且体内《明神武典》自行运转。
他的“神”,在被腐蚀的同时,也在被淬炼。
陆真闭着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蜕变后的“神”,正一点一点地变得凝实。
“还不够。”
陆真低头看了眼腰间那只烧着罡银的化罡炉。
有了这层护罩,灰雾再凶,也只能渗进来一丝半缕。
杯水车薪。
“若是……”
他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把这罡气护罩撤了呢?
让肉身,让“神”,直接去硬抗这七百里的灰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疯。
寻常武者敢这么做,撑不过三息,神魂便要被这灰雾搅成一团烂泥。
可他有《明神武典》。
这门以气血为薪柴、点亮神明的霸道功法,本就是吞噬灰雾、反哺自身的。
铺天盖地的灰雾灌进来,是生生把他炼死,还是把他的“神”,淬炼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富贵险中求。”
陆真一咬牙。他手动将化罡炉的炉火熄灭。
嗡——
刹那间。
铺天盖地的浓稠灰雾,疯了一般,从四面八方灌注而来!
七窍,毛孔,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
无孔不入!
“嘶——”
陆真闷哼一声。
他眼前猛地一黑。
识海深处,那盏代表着“神”的明灯,被这股恶寒搅得剧烈摇曳,眼看就要熄灭。
“轰!”
千钧一发之际。
陆真死死咬住牙关,《明神武典》全力运转。
嗤嗤嗤——
灰雾被点燃,化作一缕缕极其精纯的奇异能量,反哺回那盏摇曳的明灯。
陆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头顶白气蒸腾,混着灰雾,扭曲成一团。
太霸道了。
没了护罩的阻隔,灌进来的灰雾,是之前的何止百倍千倍!
他全身的气血,都被逼到了极限,疯狂燃烧。
而他的体魄特性有刚刚好能够不断地滋生出新的气血,强行补上被灰雾灼伤的经脉。
陆真能够感觉到,原本模糊的天地之力,在他眼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