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开荒的青壮走后,俘虏营里剩下的是女人、孩子和老人。
十六万人,挤在狭窄的营地里,等待下一步的命运。
十二月中旬,第二批命令来了。
“所有女人,年满十五以上,五十以下,全部登记造册。准备送往各屯田点,配给开荒的汉人做媳妇。”
消息传开,俘虏营里一片哭喊。
女人们抱在一起,哭着,叫着。有的想自杀,但没有刀,没有绳,连自杀都做不到。有的抱着孩子,拼命护着,生怕被人抢走。
但没有人抢她们。
明军的士兵只是登记,记录她们的名字、年龄、籍贯。然后告诉她们,等开春,就送她们去屯田点。
“去了之后,好好过日子。”一个军官对她们说,
“配给汉人做媳妇,生儿育女,总比饿死强。你们的男人,已经去开荒了。这辈子,你们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一个年轻女人冲出来,跪在他面前:
“大人!求求你!让我和我男人一起去开荒!哪怕累死,也让我们死在一起!”
军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行。男人开荒,女人配人。这是朝廷的命令。”
那女人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军官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从一开始的不忍,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无动于衷。
打仗打久了,人就变得硬了。
他走后,女人们还在哭。
哭声飘在雪地里,传出很远,很远。
最难的,是孩子。
几万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突然就没有了家,没有了爹娘,被关在这个冷得要死的地方。
每天都有孩子死去。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
尸体被拖出去,扔在营地外面,等着野狗来吃。
有一天,一个五岁的男孩爬出营地,爬到那些尸体旁边,躺在一个冻死的女人怀里。那女人是他的母亲,昨天夜里死的。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把他抱起来。他睁开眼,看了士兵一眼,又闭上。
士兵把他抱回营地,给了他一点粥。他不喝,只是望着外面,望着他母亲躺着的方向。
“这孩子,活不长了。”另一个士兵说。
抱他的那个士兵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也比冻死在外面强。”
他抱着孩子,走进帐篷,把他放在火堆旁。
孩子蜷缩着,望着火,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阿玛……额娘……”
然后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他也死了。
李定国站在盛京城头,望着北方。
卢光祖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将军,第一批开荒的,五万人,已经安顿好了。每天能开出一百多亩地,虽然慢,但总比没有强。第二批准备出发的,也是五万人,年后就走。”
李定国点点头。
“土豆种呢?”
“户部已经在调集了。周尚书说,从山东、河南调了五十万斤土豆种,开春前能运到。足够种一万亩。”
一万亩。
一万亩土豆,亩产多少?按陛下说的,少说两千斤。一万亩,就是两千万斤。
两千万斤土豆,够大军吃一年。
李定国道:“不够。一万亩太少。让周文柏再调,调一百万斤,两百万斤。地开出来多少,就种多少。”
卢光祖苦笑道:“将军,土豆种不是那么好调的。老百姓自己还要吃呢。”
李定国想了想,道:“那就让老百姓也种。告诉他们,种土豆,朝廷收购。一斤三文钱。种得多,赚得多。”
卢光祖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李定国道:“光祖,你记着,打仗只是第一步。打完仗,要让老百姓有饭吃。土豆这东西,不挑地,产量高,最适合辽东。”
“等那些旗人开出一片地,就让咱们的人来种。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辽东就是大明的粮仓。”
他望着北方,目光深远。
“到那时,建奴算什么东西?早就累死在荒地里了。”
卢光祖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
“将军,那些女人……真的要配给汉人做媳妇?”
李定国沉默片刻,道:“陛下有旨,就这么办吧。旗人女子,好歹能生孩子。汉人开荒,需要女人,需要家。有个家,他们才愿意留下来。”
卢光祖不再说话。
两人站在城头,望着北方。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
那些雪
但也是未来的希望。
崇祯十八年,春。
第一批土豆,种进了辽东的黑土地。
种土豆的人,是那些旗人俘虏。他们开了一冬天的荒,手上全是老茧和血泡,死了近万人。
活着的人,麻木地挖坑,放种,埋土,机械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
看押他们的士兵说,这些旗人已经不说话了。
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睡觉,第二天继续干活。像一群没有灵魂的牲口。
土豆发芽的时候,又有两千人累死。
土豆开花的时候,又有三千人病死。
土豆收获的时候,第一批五万人,只剩下三万二千。
那一年的土豆,大丰收。
一万亩地,收了三千多万斤。堆得像山一样高,黄澄澄的,看着就喜人。
李定国亲自来看,抓起一个土豆,掂了掂,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生的土豆不好吃,有点涩,但他不在乎。
“好。”他说,“明年再开两万亩。”
旁边的卢光祖递过来一份名册。
“将军,第二批开荒的,已经出发了。五万人。第三批也在准备。”
李定国接过名册,看了一眼。
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旗人。他们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现在,他们是这片土地的肥料。
他把名册还给卢光祖。
“继续。”
远处,那些旗人俘虏还在干活。他们弯着腰,刨着地,像一群蚂蚁。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春天的阳光,真好。
崇祯十八年,三月初九。
盛京城北三十里,关宁军大营。
吴三桂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赫图阿拉的位置上。
那是一座小城,藏在长白山的余脉中,四周群山环抱,易守难攻。努尔哈赤在那里起兵,那是建奴的龙兴之地。
多尔衮带着一万多残兵,还有那个六岁的小皇帝福临,就躲在那里。
“将军,李将军有令。”帐外传来声音。
吴三桂转身,一个传令兵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军令。
吴三桂拆开,李定国的字迹映入眼帘:
“吴将军:多尔衮逃往赫图阿拉,带小皇帝福临及残兵万余。此獠不除,终为后患。”
“现命你率关宁军三万,秦翼明白杆兵一万,王栩新军一万,共五万人,即刻北上追击。务必全歼,斩草除根。”
“赫图阿拉城破后,旗人俘虏全部押往开荒点,金银财宝登记造册,押送盛京。切记,此役关乎国运,不可有失。李定国。”
吴三桂看完,沉默片刻。
五万人,对一万多残兵,胜券在握。
但赫图阿拉的地形他清楚。山高林密,多尔衮若死守,打起来也不轻松。
他把军令收好,抬头道:“传令各营,明日卯时,拔营北上。”
“是!”
帐外,亲兵们忙碌起来。
吴三桂走出大帐,望着北方连绵的群山。
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摇摆。崇祯十七年,皇帝御驾亲征时,他还想着拥兵自重,两头下注。
后来皇帝派王翊带着新军来山海关,他才彻底死心,决定效忠。
现在想来,幸好当时做了正确的选择。
不然,此刻他可能正和那些旗人俘虏一起,在北边开荒,活活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