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开船走了之后,叶巡以为要等很久才会再有消息。毕竟海外那片大陆太远了,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两个月。可没想到,还不到半个月,就又有人从海上来了。
那天傍晚,叶巡正蹲在花圃边上拔草,阿木突然从海边跑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淌。
“师傅!海上又来人了!不是一个,是三个!”
叶巡站起来,跟着阿木往海边走。雷虎也从屋里出来,小海也出来了,还有几个住下的人也跟来了。一群人走到海边,远远就看见三个人从海面上走过来。和上次那个老人一样,他们踏着海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走近了,叶巡才看清他们的样子。一个是年轻人,二十出头,脸被海风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一个是中年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了好几处,但腰挺得很直。还有一个是孩子,七八岁,瘦得像根柴火棍,但眼睛也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们走到沙滩上,停下来,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月季苗。那些苗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在海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群刚学走路的孩子。
“你是叶巡?”那个年轻人问。
叶巡说:“是。”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不大,和之前那些差不多,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里面有一团光,很亮。他把石头放在叶巡手心里,手在抖。
“阿海让我们来的。他说,灯亮了,路通了。那些光点让我们把这个带给你。”
叶巡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温的,很暖。那七个光点在他心里,都亮了一下。
“阿海呢?”叶巡问。
年轻人说:“他还在那边。那边还有很多光点,他一个一个去告诉它们。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歇好了再走。他说,等把信都送完了,他就回来。”
叶巡说:“那你们呢?”
年轻人说:“我们也是光点。我们变成人,回来送信。信送到了,我们就该走了。”
他说完,身体开始变淡。那个中年女人也变淡了,那个孩子也变淡了。三个人,化作光点,飘向天空。停在红鲤旁边,不大,但很亮。
阿木仰着头,看着那些新星。“它们等到了。”
叶巡说:“等到了。”
那之后,从海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来一个,有时候一天来两三个。有的送石头,有的送种子,有的只说一句话——“灯亮了,路通了。”说完就变成星星,飘到天上去。阿木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后来的麻木。他不再仰着头看了,只是蹲在花圃边上,把那些送来的种子一颗一颗种下去。
“师傅,海外到底有多少光点?”他问。
叶巡说:“很多。比我们这儿还多。”
阿木说:“它们都会来吗?”
叶巡说:“会。它们看见光了,就会来。”
那些从海上带来的种子,种下去之后,长得比院子里的花还快。不到十天就发芽了,不到一个月就打苞了。开的花和院子里的不一样,不是红的,也不是白的,是蓝的。蓝得发紫,紫得发黑,花瓣厚实得像绒布,边缘微微卷着,像一朵朵小火苗。阿木蹲在它们面前,看了半天。
“师傅,怎么是蓝的?”
叶巡想了想。“也许是海那边带来的。海是蓝的,花也是蓝的。”
阿木说:“好看吗?”
叶巡说:“好看。”
阿木说:“那它们会结种子吗?”
叶巡说:“会。种子种下去,明年就开一片蓝的。”
凌霜来的时候,看见那些蓝花,愣了一下。“叶巡,你这儿又添新品种了?”
叶巡说:“海那边带来的。蓝的。”
凌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温的,和那些光丝一样温。
“你爸在神狱里的时候,也见过蓝花。他说,那是他在神狱最深处看见的唯一一朵花。很小,蓝的,长在石缝里。他看了很久,没舍得摘。后来出来了,再也没见过。”
叶巡说:“现在看见了。”
凌霜说:“看见了。比他那朵大。”
海青拄着拐杖来了,在花圃边上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蓝花,也看着那些光丝。
“叶巡,这些蓝花,是海外那些光点带来的?”
叶巡说:“是。它们把种子撒在石头里,让人带过来。”
海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温的,和那些光丝一样温。
“你爸要是看见了,会高兴的。”
叶巡说:“他看见了。他在我心里,看得见。”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红的、白的、蓝的花,也照着那些光丝。北边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星星一颗一颗亮着。红鲤旁边已经挤得不能再挤了,那些新来的星星就在旁边排开,一排一排,铺满了半边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和阿树挨在一起,小的贴在大的边上。小寻,小望,小归,小回,还有那些从海上来的人送来的光点,也都在。它们挤在最深处,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海外还有光点。很多。它们托人带信来,说灯亮了,路通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它们会慢慢来的。不急。”
叶凡说:“那就等。”
又过了几天,从海上来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候两三天才来一个,有时候五六天。阿木蹲在花圃边上等,等得脖子都酸了。
“师傅,是不是没有了?”
叶巡说:“还有。只是路远,走得慢。”
阿木说:“那它们什么时候到?”
叶巡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久。”
阿木说:“那我等着。”
第十一天的时候,来了一个人。不是从海上走来的,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道光从星星上落下来,落在花圃边上,变成一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很亮。阿木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壶都掉了。
“你……你是谁?”
老人说:“我是阿海。”
叶巡从屋里出来,站在老人面前。“阿海?你不是在海外送信吗?”
阿海说:“送完了。那些光点都知道了。它们让我回来告诉你们,它们会来的。一个一个来,不急。”
叶巡说:“那你呢?”
阿海说:“我回来了。我走不动了。我能在你这儿住下吗?”
叶巡说:“能。这儿暖和。”
阿海在院子里住了下来,住在阿公住过的屋里。他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就搬个小凳子坐在花圃边上,看那些红的、白的、蓝的花。他不嫌烦,也不嫌累。那些花像是他养的孩子,看一眼他就高兴一眼。
凌霜来的时候,看见阿海坐在花圃边上,愣了一下。“又来了一个?”
叶巡说:“来了。不走。”
凌霜说:“住下了?”
叶巡说:“住下了。他是从海外回来的。送信送了一年,走不动了。”
凌霜看着阿海。阿海正坐在花圃边上,伸手摸那些蓝花,摸得很慢,很轻,像怕弄疼它们。
“他叫什么?”凌霜问。
叶巡说:“阿海。海上的海。”
凌霜说:“海上的海,跑到你这儿来了。”
叶巡说:“跑到这儿就不走了。这儿暖和。”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花,也照着那些光丝。阿海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花。
“叶巡。”阿海开口。
叶巡看着他。
阿海说:“海外那些光点,有的等了上万年。它们以为永远等不到了。后来阿海去告诉它们,灯亮了,路通了。它们就哭了。”
叶巡说:“哭什么?”
阿海说:“哭等到了。”
叶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闪了闪,像是在说:我也等到了。
“它们什么时候来?”叶巡问。
阿海说:“有的已经在路上了。有的还在等。它们说,不急。等了那么久,不差这几天。”
叶巡说:“那就等。”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种子。那些从兰花上收的种子,黑褐色的,小小的,凉的。
“师傅,今天种吗?”
叶巡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花圃边上那些还没种满的地方。“种在那儿。种满了,就种到海边去。那些从海上来的人,上了岸就能看见。”
阿木蹲下来,一颗一颗种下去。种一棵,盖一层土,浇一点水。雷虎从屋里出来,蹲在对面,帮他培土。小海也出来了,蹲在旁边,帮他浇水。阿海也出来了,蹲在最后面,用手把大块的土捏碎。还有几个人也出来了,蹲在边上,帮着搬石头、擦石头。
七八个人,从早上种到中午。种完了,阿木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师傅,还种吗?”
叶巡说:“种。种到那些光点都来了为止。”
阿木说:“那要种到什么时候?”
叶巡说:“种到它们都看见了。”
(第16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