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绵阳。

    长虹总部大楼一楼大厅，赵国栋带着一帮高管齐刷刷站在门口。

    这排面给得不小。

    但与其说是热情接待，不如说是刚被一季度的财务数据锤得七荤八素，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黑色商务车停稳，周维民第一个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夹克，步伐很快，身后跟着秘书和两个工作人员。

    赵国栋迎上去，伸出双手握住周维民的手。

    “周书记，百忙之中亲自过来，长虹上下感激不尽。”

    周维民摆了摆手，笑容客气但不过分热络。

    “国栋同志，今天我就是个牵线搭桥的。主角不是我。”

    他侧身让开半步，露出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的一个中年人。

    陈小平。

    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里面套着简单的白色衬衫，没打领带。

    身材中等偏瘦，面相很沉稳，不像是做销售的，倒像是在工厂里蹲了半辈子的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表情平静，既没有刻意堆笑，也没有故作高深。

    赵国栋目光扫过他，心里犯了嘀咕。

    周维民在电话里说要介绍一个“智能家居领域很有实力的合作方”，但眼前这位的气场，实在不像是什么大人物。

    “赵董，这位是云居科技的CEO，陈小平，陈总。”

    周维民做了简短的介绍。

    赵国栋的笑容维持得很职业，握了握手。

    “陈总好，欢迎来长虹考察指导。”

    云居科技。

    这名字赵国栋确实听过，好像是绵阳本地新注册的一家公司，做什么智能家居生态的。

    但在长虹这种年营收上千亿的巨头眼里，这种初创企业跟蚂蚁差不多。

    他甚至有点纳闷周维民为什么要亲自跑一趟。

    一行人被引进顶层会议室。落座之后，秘书给每人倒了茶。

    赵国栋坐在主位，身边是财务总监老刘和几个事业部的负责人。

    寒暄了几分钟，聊了聊绵阳最近的天气和市政规划，场面话说得差不多了。

    赵国栋端起茶杯，切入正题。

    “陈总，听周书记说您在智能家居这块有些想法，想跟长虹探讨合作的可能性。不知道云居目前的业务范围和体量，方不方便介绍一下？”

    这话问得客气，但潜台词很明确：你是谁？你有什么？

    陈小平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简单的公司介绍材料，推到桌面中间。

    “赵董，云居科技是去年在绵阳注册成立的，专注于全屋智能家居的中枢系统和生态平台。我们不做任何终端硬件产品。我们只做一件事，就是让所有品牌的家电设备能够互联互通。”

    老陈在旁边插了一句：

    “陈总，恕我直言，现在市面上搞这种互联互通平台的公司不少。我们长虹自己的CHiQ系统也在做类似的事。云居跟他们相比，优势在哪里？”

    陈小平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他翻开材料的第二页，指了指上面的股权架构图。

    “云居科技的控股方，是星火科技和回响科技的合资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国栋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星火科技。去年那场发布会之后，整个消费电子圈都在传的名字。

    SUperLink快充协议，星闪近场通信标准，两款充电宝加起来卖了近亿台。

    回响科技。引力APP，回音短视频，百亿补贴，今日热点。那个在互联网行业搅得天翻地覆的锦城独角兽。

    老刘的嘴巴微微张了张。他作为财务总监，对资本市场的信息最敏感。

    回响科技上一轮的估值传闻，他在券商那边听到过，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另外，”陈小平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跟报菜名似的，

    “云居的底层通信协议采用的是星闪标准，这套标准是星火科技与华为海思联合研发的。华为是我们的战略合作伙伴，目前有三名海思的工程师常驻我们的实验室，负责驱动适配和固件优化。”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老陈刚才还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现在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转头看了赵国栋一眼。

    赵国栋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陈总，失敬了。请继续。”

    陈小平点了点头，翻到材料的下一页。

    “赵董，我来之前做了些功课。长虹现在面临的困局，我多少了解一些。”

    赵国栋的眉心动了动，没有打断。

    “黑电被互联网品牌用成本价贴着打，利润几乎见底。白电虽然还撑得住，但增长已经碰到天花板。智能家居的概念喊了好几年，CHiQ系列也迭代了两代，但实际的用户体验和市场反响，应该离预期还有不小的差距。”

    老陈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没有反驳。因为陈小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核心问题出在两个地方。”陈小平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没有跨品牌互通的底层协议。消费者不可能把家里所有电器都换成长虹的。第二，没有足够的线上销售渠道和流量来支撑智能化产品的溢价。”

    他顿了一下。

    “这两个短板，云居都能补上。”

    “星闪协议是开放的底层通信标准，任何品牌的设备只要加了我们的模组，就能被云居中枢唤醒和调度。长虹的产品不需要跟其他品牌抢用户，只需要自己接入就行。至于流量，回音商城的百亿补贴池子已经准备好了。打了星闪认证的产品，可以享受最高级别的资源倾斜和真金白银的降价补贴。”

    陈小平看着赵国栋的眼睛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有了补贴之后，带智能互联功能的长虹家电，终端零售价可以做到跟不带的一模一样。甚至更低。”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老马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这时候忍不住开口了。

    “陈总，这话说得确实诱人。但我有个问题，加模组改产线这些成本谁来扛？我们白电利润本来就薄。”

    “模组的标准化和成本压缩是我们的事。”陈小平回答得很快，

    “首批十万台合作产品的硬件新增成本，星火科技以技术联合研发费的名义全额现金反向补贴。长虹不需要多掏一分钱。随着后续销量爬坡，量价对赌自然能把成本摊销到个位数。”

    老马愣了。免费兜底？

    “当然，流量不是白给的。”陈小平语气转冷，透出属于回响系的霸道，

    “所有享受百亿补贴的合作款家电，线上交易与后续所有智能增值服务，必须强制且独家绑定‘脉搏支付’。我们要的是排他。”

    赵国栋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消化这些信息。星火的芯片，华为的技术支持，回响的流量和补贴。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对于正在绝境中挣扎的长虹来说，分量太重了。

    但他毕竟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陈总说得很好。但我想问一句实在话。”赵国栋直视着陈小平，“云居要从长虹身上得到什么？”

    陈小平没有回避。“我们需要一个标杆。一个年产值数百亿的老牌巨头，用实际销量证明接入星闪和云居之后会发生什么。长虹是第一个，但不会是唯一一个。”

    他把话停在这里。

    赵国栋听懂了。云居要的是示范效应。

    用长虹的成功，来倒逼美的、海尔、格力等全行业巨头跟进。

    如果他们不跟，就会在回音商城的降维打击下面临绝境。

    “当然，赵董。”陈小平语气平淡，

    “我必须说清楚一件事。云居并不是非长虹不可。今天是周书记看在都是绵阳本土企业的份上，帮忙牵的线。以回响的声量和资金体量，扶持美的或者海尔做同样的事情，并不困难。”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温度又降了半度。

    “但为了保证我们不是短期的买卖关系，而是生死与共的战略同盟。”

    陈小平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轻轻推到赵国栋面前，直接抛出了顾屿亲自敲定的这套“霸王条款”。

    “赵董，为了这次合作，云居背后的拾光投资，准备了3个亿的人民币现金。定向增资长虹即将剥离的智家子公司，拿20%的战略股份。”

    “这笔钱专项用于老旧产线的智能化改造，足够填平长虹一季度的所有窟窿。”

    赵国栋瞳孔骤缩。三个亿现金！这不仅是救命钱，更是给长虹在A股市场提供利好的新叙事！

    陈小平没停顿，目光如刀：

    “作为交换，长虹作价1个亿，外加你们在西南地区数万名售后维修工程师的五年独家调用权，换取云居科技5%的原始股。长虹不仅能解燃眉之急，还能拿到互联网超级独角兽的船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套方案根本就不是谈判，而是精心编织的一张无法拒绝的网。

    不仅给长虹输了血，还精准计算好了长虹庞大的线下服务网络，将其剥皮拆骨般无缝衔接到了云居的售后闭环里。

    这份方案太诱人，但也太霸道了。

    这种涉及巨额资金和资产剥离的交叉持股，短短时间内要走出国企冗长的审批流程，压力极大。

    就在此时，周维民适时地放下了茶杯。

    青瓷茶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打破了僵局。

    “市里牵头联合省属国企成立的绵阳智造产业基金，已经批了。”

    这位市委书记一锤定音，

    “只要你们两家今天签了字，2个亿的专项技改低息贷款，下周就能打到长虹账上。”

    他看着赵国栋，眼神中透着兜底的力道：

    “不仅如此，绵阳市乃至全省的新建保障房、人才公寓、高新区配套住宅，在政府采购名录中，都会把‘支持星闪协议的智能家电’列为优先采购标段。政府给你们保底。”

    最终，当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双方初步敲定了合作框架。

    云居出资入股长虹即将剥离的智家子公司，长虹以渠道资源和现金反向持股云居。交叉持股，生死绑定。

    赵国栋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陈小平面前。

    他伸出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陈小平握住。

    “合作愉快。”

    PS：感谢【叮了个大当1911】打赏的【礼物之王】，加更（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