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北京。
中关村理想国际大厦十七层。
顾屿半靠在办公椅上,一条腿翘在桌沿,手里捏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刷着回音短视频的推荐流。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照得有几分慵懒。
陆知远坐在对面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铺了一圈打印材料,嗓音平稳地做着例行汇报。
“回音商城这周的日活突破了一千六百万,比上周增长百分之九。义乌产业带那边新入驻商家四百三十七家,方远航的华南团队上周拿下了七个区域性品牌的独家入驻。”
顾屿“嗯”了一声,拇指在屏幕上划过。
一条宋婉清的验机视频从推荐流里弹出来。
画面里那姑娘笑眯眯地拆着一台碎屏机,手法干净利落,嘴里嘟囔着“这防水标红透了,典型的泡澡机”,屏幕上方立刻飘过密密麻麻的弹幕。
【虎牙姐好飒!】
【中关村保时捷少女名不虚传!】
【下次能拆个苹果吗?想看!】
顾屿看了两秒,嘴角微勾了一下。
转转那边起步了。王华清这小子,总算把路子走对了。
“星图平台上线第一周,成功撮合商单一百二十七笔,平均客单价一千八百元,博主端满意度评分4.7。”
陆知远翻了一页材料,
“钱东来那边反馈,第一批接入星图的广告主里,有三十多家是从今日热点的传统广告池里溢出来的中小品牌,投放意愿很强。”
“短视频生态的商业化飞轮开始转了。”顾屿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确实。”陆知远点头。
陆知远又念了几条。星源电池良率爬坡到78%,蜂鸟二代第三批次产线验收完毕,骑迹共享单车在上海的日均骑行次数破了四十万……
这些数字对现在的顾屿来说,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帝国的齿轮在无数人的推动下自行转动,他只需要偶尔拨动一下方向盘。
顾屿的拇指继续往下滑。
回音的推荐流很懂他的喜好,底层算法疯狂投喂着当下最热的时代切片。
画面一闪,一个戴着红领带的财经博主正对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咆哮:
“兄弟们!上证指数今天突破3800点了!牛市!绝对的疯牛!卖房加杠杆,全仓干中国神车!怕高都是苦命人!”
视频上方,红绿相间的K线图配着极具煽动性的BGM,弹幕彻底陷入了狂热。
【冲冲冲!今天又赚了一辆思域!】
【猪在风口上都能飞,此时不搏何时搏!】
【我拿彩礼钱配资了,年底换别墅!】
看着这群狂欢的散户,顾屿眼神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2015年上半年的A股疯牛,无数人以为自己是股神,却不知道六月份那场史无前例的股灾绞肉机已经在磨刀了。
他百无聊赖地动了动手指,将这喧嚣的资本泡沫直接切走。
作为回音的幕后老板,他清楚自家平台那套推荐算法的底层逻辑了。
为了防止用户在连续的高信息密度内容中产生视觉疲劳,系统总会在适当的节点塞进一些轻松的调剂品,
顺便对用户的私人审美进行一番极具人性化的试探。
比如此刻,屏幕上突然滑出一个穿着热裤、跳着韩女团舞的颜值博主。
白皙笔挺的长腿在镜头前跟着音乐节奏晃得人眼晕,配上那张清纯中带着点妩媚的脸,杀伤力十足。
【这腿我能玩一年!】
【拔剑吧各位,这是我老婆!】
【引力搜不到同款,急死我了!】
顾屿面无表情地盯着看完了这十几秒,拇指“不小心”在屏幕上双击了一下,一颗红心立刻弹了出来。
他在心里非常坦荡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这叫微服私访考察平台生态建设,顺便物色一下有没有适合签给回响文娱的好苗子,绝对不是因为腿长。
再说了,这腿比起自家那位清华文科状元校花,还是差了点意思。
手指继续往下滑。
突然,一阵嘈杂的外语和隐约的轰鸣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画面里是海外某动荡地区的港口。码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拖着行李箱、满脸惊恐的华人。
远处的城市上空还冒着黑烟。
但在混乱中,最醒目的是舷梯旁那两排站得笔直的迷彩身影。
他们全副武装,手持钢枪,硬生生在战火纷飞的异国他乡,构成了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安全屏障。
视频的标题很简短:海外撤侨,祖国接你回家。
原本嬉笑怒骂的弹幕,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密密麻麻地遮蔽了整个屏幕。
【此生无悔入华夏!】
【大国力量!】
【看哭了,这就是底气!】
【当你身处险境,中国护照不能带你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但能把你从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接回来!】
顾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记得这件事。2015年3月底,也门局势突变,多国关闭使馆撤离人员,留下大批平民。只有中国海军的救援编队在危急关头逆行靠港,将滞留的同胞安全撤出。
顾屿看完那段视频,郑重地在屏幕上双击点了个赞。
然后,他将平板屏幕反扣在茶几上,收敛起刚才的慵懒,抬头看向陆知远。
“还有别的吗?”
“有”
陆知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拾光投资那边的情况。陈橙今天上午发来的加急报告。”
顾屿接过来,扫了一眼。
陆知远开口补充:“快手那边,程一笑最近又在到处见投资人。上个月陈橙给了他一笔五百万人民币的过桥贷款,但他嫌少。带宽成本涨得太快了,日活越高烧得越猛,按他们现在的增长曲线,账上的钱撑不过两个月。”
顾屿翻了一页,没接话。
陆知远继续说:“但问题出在另一个方向。陈橙的人从程一笑的助理那里打听到,阿里战投部的人上周已经跟他们接触了。”
顾屿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阿里想投快手?”
“不只是投。”陆知远的表情很严肃,
“据陈橙判断,阿里的意图是绝对控股。他们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几千万美金级别的A轮。程一笑现在被带宽费逼得快疯了,阿里对他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
顾屿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陆知远等了几秒,见他没出声,又补了一句。
“而且,陈橙说,阿里战投部的人极其傲慢。他们来之前就把拾光的底细查了,以为只是个没钱跟投的草台班子。对方目前的态度是下最后通牒,要么拾光接受稀释到可忽略的份额,要么……他们出点‘辛苦费’,直接强制回购拾光手里的天使轮股权。”
“顾总。”陆知远压了压声线,语气里带着隐忍的战意,
“要不要反击?我们现在资金充足,完全可以和阿里比拼资金。不管他们出多少,拾光都能跟。快手这个项目的价值,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绝不能让阿里在短视频赛道上插下一颗钉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中关村的车流声隐隐传来。
顾屿只是微偏了下头,扯出一抹冷淡的嘲弄笑意,然后开口。
“阿里如果真想买。”
“那我们就当个好人。做个顺水人情,卖给他们。”
陆知远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显然没跟上自家老板这诡异的脑回路。
“当然。”顾屿把那份文件随手扔回茶几上,拿起那杯凉透的美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资本嗜血的寒光,面无表情地补了最后半句。
“得卖个公道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