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一声凄厉的狼嚎撕裂死寂,四面八方的血色雾霭剧烈翻滚起来。
伴随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粉摩擦异响,一头头血魂兽自浓雾深处缓步踏出,缓缓显露身形。
不仅有先前那般体型如牛犊的狼兽,更有身躯宛如小山般的巨熊、生有双头四尾的猛虎,甚至还有盘绕如柱的巨蟒。
它们形态各异,皆是由黏稠的殷红血气凝聚而成,成百上千双幽绿色的魂光在雾气中闪烁,犹如幽冥地府大开,万鬼夜行,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凶戾与死寂。
面对这等足以让寻常修士胆寒的阵仗,董玉轩非但没有半点惧色,那张俊秀的面庞上反而透出一抹因过度兴奋而泛起的红晕。
他体内的气血犹如江河决堤般奔涌,手中那柄青色法宝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气吞吐不定。
“来得好!小爷正愁这身力气没处使呢!”
董玉轩大喝一声,便欲提剑杀将上去,来个痛快淋漓的斩将夺旗。
然而,他的脚步才刚迈出半寸,一只温润却重如泰山的手掌便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硬生生将他那股冲天的战意压了回去。
董玉轩错愕地扭头看去,正对上师尊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那眼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只见云天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那些越逼越近的血魂兽,语气沉缓地开口:
“玉轩,你先退到后面去。此地诡异,这些阴魂之物不可用常理度之,你且好生看你大师兄是如何实战破敌的。”
话音未落,云天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幽芒,周身气息悄然变得凝练。
他甚至没有抬手掐诀,眉心识海之中庞大的神魂之力瞬间涌动。
两道无形无相的“神魂刺”犹如洞穿虚空的绝世利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激射而出,直取冲在最前方的一头足有十丈长的蟒型血魂兽。
“嗤!嗤!”
两声极其细微的轻响在虚空中荡开。
那头威势惊人的蟒型血魂兽,连一丝凄厉的嘶吼都未曾发出,那双犹如鬼火般跳跃的幽绿眼眸便瞬间溃散熄灭。
失去了残魂主导,它那庞大的半透明殷红血身却并没有像之前那头狼兽般直接消散,而是在半空中剧烈蠕动、扭曲起来。
仅仅几息之间,那十丈长的血躯便疯狂向内塌陷压缩,最终化作一颗核桃大小、晶莹剔透的暗红色血晶,静静悬浮在虚空之中。
而在那血晶的旁边,还伴生着一颗仅有小拇指甲盖大小、深邃如墨的黑色晶砂,散发着一丝纯粹的阴寒魂力。
云天大袖一挥,一股无形的气机卷出,稳稳将那两枚奇异的晶体摄入掌心。
他并未急着分心去查看其中的奥妙,反手便将其收入储物戒中,随即目光转向身侧的云镇天。
“镇天,你去。当心些,莫要让它们近身自爆。”
“是,师尊。”
云镇天微微躬身领命,神色间没有丝毫面临重围的凝重,反而透着一股轻松平淡。
他没有选择像剑修那般一路披荆斩棘地杀过去,而是脚下步伐一错,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凭空出现在了那群血魂兽最密集的中央地带。
这群血魂兽本就是残魂与血气糅合的怪物,毫无灵智可言,更不知恐惧为何物。
此刻见一个浑身散发着诱人生机与磅礴气血的活物竟敢主动送上门来,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凄厉嘶吼。
近百只形态各异的血魂兽犹如嗅到了腥味的群鲨,疯狂地朝着云镇天所在的位置扑杀而去,层层叠叠的血气瞬间将他淹没,引得那一方空间的血雾剧烈涌动。
然而,身处重围之中的云镇天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静静地环视着四周扑面而来的腥风血雨,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出一个古朴玄奥的法印。
没有任何震耳欲聋的异响,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翻滚,一切都显得悄无声息。
只听得血雾深处传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轻喝:“烬火神光术!”
刹那间,一团璀璨到极致的赤金光芒以云镇天为中心,毫无保留地爆射而出,照亮了整片血色荒原。
那赤金光芒之中,不仅蕴含着玄妙无双的火之法则,更糅合了天下至阳至刚的南明离火。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狰狞可怖的血魂兽甚至连自爆的本能都来不及触发,便如同冰雪遇见骄阳,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嗤嗤”声,连同它们体内的残魂与血气,被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直接化为了虚无。
不过短短一息的时间,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百丈空间,便被这道赤金神光彻底清空,只余下淡淡的火光余温。
云镇天收起法诀,足底轻轻一点,身形再次如谪仙般飘然而退,稳稳落回云天身侧,满脸的轻松写意。
站在后方的董玉轩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满脸艳羡地盯着大师兄。
这“烬火神光术”,师尊自然也是传授给他的。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虽然也能凭借大乘期的磅礴灵力,强行演化出婴火来施展此术,可那等威力和施法的从容程度,与拥有本命异火的大师兄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没有南明离火这等至阳神焰的加持,想要如此摧枯拉朽地瞬间汽化近百头堪比金丹、元婴境的怪物,根本是痴人说梦。
“师尊,”云镇天拱了拱手,略带一丝歉意地说道,“弟子的南明离火至阳至烈,灭杀这些阴魂鬼物确实易如反掌,只是这火威过于刚猛,一时间没收住力,没能留下任何血晶和晶砂。”
云天闻言,不在意地含笑点头:“无妨。这种血魂兽陨落后所留之物,究竟是福是祸,有何用处,为师还需寻个安静之地仔细研究一番才能定夺。更何况,这片古战场别的没有,这种鬼物只怕是杀之不尽。若那血晶真是有用之物,日后我们再慢慢收集便是,不急于这一时。”
师徒几人正说着,还不等他们在这片被清空的区域安稳片刻,那浓重如铅的血雾深处,再次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密集脚步声。
这一次的声音,比先前庞杂了十倍不止。
四人神念齐齐向外一扫,面色皆是微微一变,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只见在那神念受限的百里边缘,密密麻麻、宛如红色海潮般的血魂兽大军,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规模,缓缓向他们所在的方位包抄靠拢,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们这四个大活人,在这片死寂了无数纪元的血色荒原上,简直就像是黑夜中燃烧的指路明灯。
那一身纯正的仙灵之气与生机,对于这些只靠嗜血本能行事的残魂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根本无法摆脱。
云天深知,此地既然是疑似大能布下的牢笼或是古战场,除了这些难缠的血魂兽外,暗中必定还蛰伏着更为恐怖的未知凶险。
他如今息力只恢复了五成,绝不可在此地陷入毫无意义的苦战与消耗。
“隐匿气息,立刻离开这里!先找个安稳之地落脚再说,不可恋战!”
云天当机立断,沉声下令,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是,师尊!”
云镇天、周媚与董玉轩齐声应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四人同时心念一动,体内法诀流转,纷纷施展出“千幻隐匿术”。
刹那间,他们周身那磅礴的生机与灵力波动被尽数收敛,气息变得与周遭的血色雾霭一模一样,缓缓融入其中,难以分辨。
失去目标气息的指引,远处的血魂兽群发出一阵阵焦躁而茫然的嘶吼,在原地胡乱冲撞。
而云天师徒四人,已然化作四道肉眼难辨的幽影,贴着那陡峭的山崖边缘,悄无声息地向着西方疾驰遁去,很快便彻底没入了那浓得化不开的血雾之中。
……
九天虚空之外,无尽的黑暗与星辰交织。
在这片远离尘世喧嚣的浩瀚星海中,一颗庞大无比的翠绿星陆犹如一颗镶嵌在黑幕上的绝世翡翠,散发着柔和而耀眼的仙光,在无尽黑暗中格外醒目。
这片陆地之上,以星河为浩瀚天幕,以翻滚的云海为无垠床榻。
万顷澄碧的灵湖水波荡漾,环绕着星罗棋布的青翠岛屿。
岛上仙木葱茏,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流转着大道韵理;银河般的瀑布从悬空的山峰上垂练而下,激起漫天水汽。
氤氲的雾霭中,浓郁到几乎要化作液体的仙灵之气肆意弥漫。
成群结队的白羽仙鹤在霞光中掠过,它们那宽大的翅尖轻轻划破清辉,发出一声声清越的鹤唳,穿透云霄,在这方超脱万物、不染凡尘的仙家净土中久久回荡。
而在那灵湖的中央,一座巍峨的仙宫静静矗立。
白玉砌成的宫墙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飞檐斗拱、尖塔楼阁直刺云霭。
一条犹如白练般的长桥横跨碧波,直抵那扇紧闭的巨大宫门。
整座宫阙仿佛是由最纯粹的月光凝结而成,清冷、圣洁,却又带着一股俯瞰诸天万界的无上威严,静静沉睡在这无垠的星夜之下。
这里,正是威震仙界、令无数仙人顶礼膜拜的东华仙宫。
在仙宫最高、最深处的一间宽阔大殿内,景象却与外界的威严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森严的守卫,也没有冰冷的法器,入眼之处皆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奇珍仙植与瑶草琪花,错落有致地栽种在白玉盆中,宛如一座生机盎然的后花园。
大殿正北方的主座之上,摆放着一张散发着丝丝寒气的白玉仙床。
此刻,一名女子正慵懒地侧卧在仙床之上。
她单手撑着那白皙如雪的玉首,双眸微闭,似乎正在静修。
这女子容颜极美,美得不可方物,仿佛夺尽了天地间所有的造化。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流云仙裙,裙摆如水波般倾泻在玉床边缘。
即便只是这般随意地横卧着,她周身无意间散发出的那一丝气息,便让周围的虚空产生了细微的扭曲与哀鸣。
那是一种超脱了天地束缚、凌驾于万法之上的恐怖威压——太乙大罗金仙境!
在这等存在面前,即便是寻常的金仙,连直视其容颜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那股无上的法则之力压得神魂战栗。
寂静的大殿中,女子那长长的睫毛忽然微微一颤,一双犹如蕴含着整片星空般深邃的眼眸缓缓睁开。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过头,斜睨向大殿前方。
在那里,有一方雕刻着繁复阵纹的玉石台,台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装满五色仙土的花盆。
花盆之中,栽种着一株通体翠绿、宛如碧玉雕琢而成的奇异仙藤。
就在女子睁眼的瞬间,那株原本安静生长的仙藤上,一根最底部的细小藤蔓毫无征兆地从主干上脱落,无声无息地掉向下方。
然而,还未等它触碰到那五色仙土,那截断蔓便化作一抹微弱的绿光,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看到这一幕,女子那绝美的脸庞上闪过一丝讶异,红唇微启,发出一声轻如黄莺的低喃:
“咦……竟有人闯入了‘仙箩禁阵’,进入了妖芒星?”
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却在大殿内掀起了一阵微不可察的灵气涟漪。
女子缓缓放下撑着额头的手臂,在玉床上坐直了身子。
随着她的动作,那股慵懒之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端庄而威严的上位者气质。
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思索与猜疑的光芒,秀眉微微蹙起,低声自语道:
“那妖芒星早已被封禁了无数个纪元,外围的仙箩禁阵更是本座亲手布置,寻常大罗金仙都难以察觉其入口。难道……是它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女子的眼底便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她又像是想通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无奈而又略带几分落寞的轻笑,摇了摇头:
“罢了,若真是它,以它的通天能耐,又何须破阵强行闯入妖芒星?只怕这又是哪个不知死活、误打误撞闯入绝地的可怜虫罢了。”
她重新靠回玉床的靠背上,目光透过大殿那敞开的琉璃窗,望向外面那无尽的星河,眼神逐渐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其久远的回忆之中。
“你……到底去哪里了?”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从这位高高在上的太乙大罗金仙口中溢出,随后被仙宫外那缥缈的云海风声彻底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