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云天,表面看似平静无波,识海深处却正进行着一场浩大而繁琐的梳理工程。
小藤沉睡前反馈给他的,是那尊活了足足数十万年的金仙周羽的完整记忆。
那等庞杂浩瀚的信息量,若是不加筛选地全盘接收,足以让任何大乘期修士的识海瞬间崩碎,沦为毫无灵智的白痴。
云天心神沉潜识海,宛若一位冷酷的审判者,神魂之力凝动如指,在漫天纷繁复杂的记忆碎片中快速翻阅、筛选。
那些关于周羽在仙界漫长岁月里的琐碎日常、无聊的仙门宴饮,乃至与其他仙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利益纠葛,皆被云天毫不留情地以神魂之力磨灭,化作虚无,不留下半点痕迹。
他只留取那些最核心、最具价值的部分。
即仙界浩瀚无垠的疆域分布,诸多古老仙门势力的冰山一角;深奥晦涩、远超下界功法的仙道神通;还有周羽数十万年苦修积累的修炼心得与大道感悟。
这些东西,对于日后注定要飞升仙界、登临更高境界的云天而言,无异于一笔无可估量的无价之宝。
随着记忆梳理逐渐深入,云天的眉头时而紧蹙,似在思索仙道功法的玄妙;时而微舒,似是领悟了某种大道真谛,神色间满是专注。
待他将周羽记忆中那道仙宫密令的内容尽数解读完毕,心底已是寒意骤生,周身的气息都微微沉了几分。
他终于知晓,仙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尊大能,数十万年以来,从未停下过寻觅镇天鼎的脚步。
而他心中清楚,普天之下,知晓仙宫真正觊觎之物的人,不足一手之数。
他们想要的并非镇天鼎本身,而是藏在镇天鼎深处的那缕鸿蒙紫气。
“看来,日后飞升仙界,注定不得太平了。”
云天在心底暗暗一叹,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却无半分退缩之意。
就在他准备收敛心神,结束这次记忆梳理时,一块看似不起眼的记忆碎片,骤然吸引了他的注意,让他的神魂微微一滞。
那是周羽初临仙遗大陆时的画面,清晰地烙印在记忆深处。
记忆中,周羽刚刚跨越界壁降临,凭借着金仙级别对空间法则的敏锐感知,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仙遗大陆西域的某处虚空中,存在着一片极其隐秘且极不稳定的空间碎裂区域。
那片区域被一层古老而狂暴的原始阵纹笼罩,阵纹流转间,内部散发出苍茫、古老的气息,裹挟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意蕴,晦涩而磅礴。
周羽当时便断定,那极有可能是一处从未被任何修士涉足过的原始之地,内里定然藏有不世机缘。
就在周羽满心贪婪,准备催动仙力深入其中探寻机缘时,远方忽然传来云天师徒三人渡劫时引发的天地灵气剧烈异动。
周羽碍于仙宫密令的压迫,只能暂时按捺下心底的贪念,匆匆赶往渡劫之地,最终却落得个身死道消、神魂被吞的下场。
“原始之地……”
云天豁然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闪过一抹璀璨精芒,心中骤然掀起波澜。
他瞬间想起了云镇天曾提及过的一种传说中的神物——混沌原石。
按云镇天所说,混沌原石乃是天地未分、混沌初开之际孕育而出的无上至宝,内蕴最纯粹、最本源的混沌法则之力,乃是混沌体质修士的绝佳机缘。
若能寻得此物,他的本命法宝五行环,便可尝试打破桎梏,合炼为更加强大的混沌环,届时他的实力必将再次迎来质的飞跃。
而这种神物,唯有在那种未经开化、保留着天地本源气息的原始之地,才有一丝孕育的可能。
“既然就在西域,那便没有不去的道理。”
云天喃喃自语,眼中浮现出一抹难掩的期待,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愈发凌厉。
他随手翻转手腕,一枚古朴无华的储物仙戒出现在掌心,正是此前从周羽尸身上搜寻到的那件。
神识探入仙戒之中,云天原本带着几分期待的神色,渐渐化作一抹无奈的苦笑,眼底满是意外。
谁能想到,堂堂一位金仙大能的储物戒里,竟然穷得令人发指。
戒内除了一堆散发着淡淡仙气的下品仙石,粗略一数不过近百块,剩下的便只有几枚用来记录下界地形风貌的地舆图玉简,连一件像样的仙器法宝、一株年份稍高的仙草都没有,与他想象中的金仙身家相去甚远。
“这也太寒酸了吧……”
云天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在周羽残留的记忆中找到了答案。
修士一旦修炼至大乘境,领悟并构建出属于自己的法则领域后,便可凭借无上法力在虚空中开辟出一处独属于自己的“域之空间”。
这处空间隐于天地法则缝隙之间,唯有主人以特定的法则坐标方能开启,用来存放最为珍贵的核心宝物,远比任何储物法宝都要安全稳固,也更难被外人觊觎。
周羽自然也不例外。
他真正的身家底蕴,那些高阶仙器、极品仙丹,以及海量的修炼资源,全都妥善存放在他位于仙界某处的域之空间内。
这枚储物戒中,不过是他随身携带的一些琐碎之物。
好在,那处域之空间的具体法则坐标,已被云天从周羽的记忆中完整剥离了出来,牢牢铭记于心。
“也罢,就当是存在仙界的一座宝库了,待我他日飞升,再去取来便是。”
云天心中释然,将那近百块下品仙石妥善收好。
这些仙石虽然品阶不高,但在灵气匮乏的下界,依旧是难寻的奇珍。
他缓缓站起身来,周身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炒豆子般的噼啪爆鸣声,一股渊渟岳峙的磅礴气息从体内缓缓透体而出,席卷四方,将周围萦绕的白雾瞬间震散,露出下方平整的地面。
察觉到阵法中央的动静,一直在外围警戒、调息的云镇天与周媚同时睁开双眼,身形一晃,便瞬间出现在云天面前,神色间带着几分关切。
“师尊,您完全恢复了?”
云镇天面露喜色,目光上下打量着云天,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愈发凝练的气息,心中这才宽慰下来。
云天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大阵之外那片荒凉萧瑟的石岭,深邃的眼底隐隐有锋芒闪烁,周身的慵懒之气尽数褪去。
“休整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云天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转头看向身旁的两人,语气带着几分深意,“镇天,你可还记得曾与我提起过的‘混沌原石’?”
云镇天神色一凛,立刻收敛笑容,郑重答道:“自然记得。那是孕育于天地初开时的无上至宝,内蕴本源混沌之力,对于师尊的混沌体而言,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绝顶机缘。莫非……师尊有了此物的线索?”
云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西方那片幽暗的天际,语气坚定:
“在那仙使周羽的记忆中,西域深处隐藏着一片虚空碎裂的不稳定区域,被古老阵纹守护,疑似一处从未被修士涉足的原始之地。若这世间真有混沌原石遗留,那里,无疑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周媚闻言,美眸中水波流转,轻声说道:“既然有了线索,那我们这便启程前往西域?”
“也好,去看看究竟。”
云天点头应下,大袖一挥,五杆隐匿于虚空中的阵旗瞬间化作五道流光,被他尽数收入袖中。
没有了阵法的遮蔽,三人的身形彻底暴露在这片荒芜的荒野之中,周身的气息毫无遮掩。
没有片刻迟疑,三道遁光同时拔地而起,裹挟着凌厉的气势,犹如三柄撕裂苍穹的利剑,划破天际,径直朝着西域那片未知的深邃虚空疾驰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尽头。
……
天际昏沉,犹如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灰纱。
仙遗大陆西域的这片疆土,早已被无情岁月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荒芜得令人心悸。
此地灵气稀薄到近乎虚无,即便最顽强的低阶灵草,也难以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根存活,唯有死寂弥漫四方。
放眼望去,尽是连绵不绝的灰褐色石岭,它们如同一头头死去的远古巨兽残骸,毫无生气地横亘在苍茫大地之上,任由狂风卷挟着粗糙尘沙,在石缝间穿梭呼啸,发出如鬼哭般的凄厉呜咽。
三道璀璨流光自东面天际疾驰而来,速度快如惊鸿,瞬息间便跨越了重重荒山险岭。
最终在一处极为隐秘的石岭山道前敛去光华,三道身影缓缓显现。
正是云天、云镇天与周媚三人。
刚一落地,云镇天便下意识皱起眉头,周身元力悄然运转,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每一处角落。
这里的空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的阻力,周遭的法则波动更是紊乱不堪,与外界截然不同,透着几分诡异。
“师尊,便是此处了么?”
周媚轻声开口,清冷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探寻之意。
眼前的山道看似寻常无奇,与周遭石岭融为一体,可细细打量之下,却处处透着违和与诡异。
云天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如古井,定定凝视着前方那条蜿蜒伸入山腹的通道。
这山道绝非天地造化自然形成,两侧石壁平整得不可思议,边缘光滑无棱,显然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伟力生生抹平,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做到。
而在山道正中央,虚空呈现出极度扭曲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波纹在空气中层层荡漾、流转,不时有一道道漆黑如墨的空间裂缝如同游蛇般一闪而逝,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力。
“确实是这里。”
云天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他心念微动,体内天狐血印被悄然激发,他那双原本漆黑深邃的眼眸深处,泛起一层璀璨的琉璃之色,破妄神通已然开启。
在琉璃之光的映照下,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了表象的伪装,展露出最真实的天地脉络。
透过破妄神通,云天清晰看到,在那扭曲的虚空与游走的空间裂缝之间,竟交织着无数繁复至极、却又残破不堪的古老阵纹。
这些阵纹如同断裂的黑色丝线,若隐若现地镶嵌在空间缝隙之中。
即便历经无尽岁月侵蚀,已然残损到这般地步,依旧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苍茫古朴之气,那气息中蕴含着足以绞杀万物的恐怖威能,让人不寒而栗。
“难怪……”
云天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心中所有的疑惑尽数解开。
这一切,都与周羽记忆中的推测严丝合缝。
此地原本被一座品阶极高的隐匿大阵死死遮掩,那阵法的玄妙程度,恐怕连仙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尊大能,都难以轻易察觉其踪迹。
只可惜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当年那场仙界大战引起的惊天巨变,不仅打碎了这块大陆,更将其遗落至下界凡尘。
失去了仙界那浩瀚仙灵之力的持续供能,这座绝世大阵在无尽岁月的风雨侵蚀下,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破败与损毁,只留下这些残损的阵纹,勉强维系着一丝隐匿之能。
若非周羽这等掌握仙道空间法则之力的金仙降临,其神识对空间波动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恐怕这处隐藏在残阵之下的原始之地入口,还要在这荒芜石岭中沉寂无数个纪元,永远无人能够发现其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