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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1章 说你行,你就行
    德里苏丹的席位换了地方。

    

    昨日他们坐在红色旗帜下,与高丽、大理比邻,今日却被挪到了校场最边缘的角落。

    

    原因也很简单,昨夜禁卫军在他们院子里搜出十几泡粪便的消息,不知被哪个嘴快的禁卫军传了出去,此刻校场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没人愿意和他们坐在一起。

    

    德里苏丹的人从晨起便缩在那个角落里,哈桑的左眼淤肿尚未消尽,几人的脸都沉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谁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狠狠剜向校场另一侧某个青衫身影。

    

    若不是那个人,他们不至于在被禁卫军驱逐后,又被换到这个更加简陋的偏院,不过这茅房倒够用了——他们新换的偏院紧挨着皇宫西北角的司苑司,那地方专管全宫上下的恭桶清洗,一排敞轩下挖着数十丈长的粪池,终年臭气熏天,倒也不怕他们再随地大小便。

    

    假皇帝銮驾到来时,校场上的气氛骤然一凝。他在内侍的簇拥下走上丹陛,步履从容,面色红润,在晨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

    

    通天冠换了一顶新的,明黄龙袍也是新制的,袍上九条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若非昨夜亲眼所见,没有人会相信这个一脸神采奕奕的男人,曾在数千斤的主梁下险些丧命。

    

    曹玉堂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卑微谦恭的姿态。焰无双今日没有出现,假皇帝目光在校场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意,双手抬起,示意众人落座。

    

    阿米尔汗忽然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陛下!”阿米尔汗的汉话依旧是那种磕磕绊绊、尾音往上翘的腔调,却又刻意拔高了音调,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臣有一件事,不得不说!”

    

    假皇帝的右手撑着下颌,眼皮微微耷拉着,“说。”

    

    “这个甄志丙——”阿米尔汗伸手指向尹志平,手指在空中颤了颤,“他昨夜他和高丽的二公主私会,被禁卫军当场抓获!这种人,不配站在擂台上!不配被陛下亲封‘天下六绝’!”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尹志平身上。

    

    高丽使团那边,王妍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王妍贞垂着眼帘,双手在膝上绞紧。

    

    假皇帝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曹爱卿昨夜连夜禀报了朕——哎呀,朕太忙了,忘了告诉你们。”

    

    曹玉堂立刻躬身上前,用那种尖细却不刺耳的腔调说道:“诸位有所不知,这位甄少侠实乃陛下暗中派遣、贴身保护赵公子的高手。赵公子乃赵氏宗亲,身份尊贵,陛下特命甄少侠以随从之名随行护卫,所谓阉人之身,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权宜之计罢了。”

    

    阿米尔汗的嘴巴张得老大,下巴几乎要脱臼,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尹志平,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磕磕绊绊、尾音几乎劈叉的话:“你……你不是太监啊?你、你当真不是太监?”

    

    他们昨夜反复推敲,认定了这是一桩太监与公主私通的丑闻,是足以将这阉人彻底踩死的铁证,谁料假皇帝轻飘飘一句话,非但将他们的指控尽数驳回,还反手给这阉人镀上了一层钦差护卫的金身。

    

    拉杰普特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清晨,他当着禁卫军的面逼对方脱裤子验身,那时他想得简单,只是要让这个阉人当众出丑,在所有人面前把脸丢尽。

    

    他从未想过,对方竟然真的不是太监。那个他一心要羞辱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阉人,从头到尾,自己才是在所有人眼里出丑的那一个。

    

    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尹志平身上。

    

    而此刻最震惊的人,莫过于尹志平自己。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远比面上显露的要多出十倍。他与金无异素不相识,更无任何私下交易,一个是全真教的弟子,一个是黑风盟的盟主,本该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方才假皇帝说出那句“朕已经知道了”时,他心中已转过了七八套说辞——如何将身份遮掩过去,如何将凌飞燕撇清,可金无异接下来的话,却像一记闷棍,将他所有准备好的退路全部打乱了。

    

    这假皇帝非但没有拆穿他,反而顺着他的谎言,替他编了一个更加天衣无缝的新身份——赵氏宗亲的护卫,皇帝亲派的高手。这份临机应变,这份翻云覆雨的权术手腕,让尹志平第一次对这个看似疯癫的假皇帝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假皇帝的目光移向高丽使团的方向。他的目光在王妍珠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王妍贞,最后落回王妍珠脸上。“高丽长公主,朕的这个护卫,虽然出身草莽,但武功高强,人品端正。朕看令妹与他情投意合,若是高丽愿意,朕可以亲自做媒,让他娶了二公主。男未婚女未嫁,何不就此喜结良缘?”

    

    高丽使团那边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王妍珠猛地站了起来。她的嘴唇翕动了数次,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面对假皇帝那张笑吟吟的脸,她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只是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尹志平一眼。

    

    王妍贞低着头,脸颊那片红更深了。国仙金思郧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淡泊,但他的目光在尹志平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果然,他早就知道了。

    

    假皇帝的目光又转向尹志平,下巴微微扬起。“还有一件事。慕容麟昨夜受了伤,无法出战。朕决定,就由甄志丙代替他,代表大宋出战。”

    

    此言一出,校场上骤然炸开了锅。

    

    东瀛使团那边,宫本藏之介一直抱刀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忽然睁开了眼睛,大理高氏那边,高升抬起头看向尹志平,呼罗珊使者用胳膊肘捅了捅米地亚使者,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中满是意味深长。

    

    最激动的是德里苏丹那边。

    

    阿米尔汗和拉杰普特几乎同时站起来,嘴巴张得老大,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哈桑那张淤青未消的脸涨成了紫黑色,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本来就因为那日在擂台上被尹志平耗到虚脱、被迫认输而耿耿于怀,此刻又听说这“假太监”居然要取代慕容麟、代表大宋出战,那面本该属于慕容麟的金牌便要挂在甄志丙的脖子上——他心中的不平便如滚水般翻涌,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了起来。

    

    “陛下!”哈桑用那种磕磕绊绊的腔调喊道,“那日在擂台之上,臣并不觉得自己真的输了!此人不过趁臣元气大伤时侥幸得胜。臣请求今日第一个挑战他!”

    

    尹志平却没有看他。他上前一步,对丹陛之上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臣武功低微,不过是会几手粗浅把式,实在难当此大任。万邦会武乃天下盛会,胜败关乎大宋国体,臣不敢以微末之技,贸然应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推辞了封赏,又不落人口实。可假皇帝听了,却只是靠在龙椅上,右手撑着下颌,嘴角依旧是那种说不出是赏识还是戏弄的笑意。

    

    “武功低微?”金无异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被刻意打磨过的惊讶,“爱卿,你太谦虚了。太谦虚,就是不够真诚。朕看人很准——没有人比朕更懂看人。你能跟哈桑打得有来有回,能在兵器库里临危不乱,能在朕遇刺的时候第一个反应过来——这叫什么?这叫人才。非常非常难得的人才。”

    

    尹志平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又躬了躬身:“陛下谬赞。臣不过是——”

    

    “朕说你行,你就行。”金无异打断了他,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用力一挥,像是要把所有的反对意见统统扫进垃圾桶,“朕登基以来,见过的高手,比别人吃过的盐还多。有的人武功高,但临阵慌乱,不行;有的人沉稳,但反应太慢,也不行;有的人又快又稳,但不会审时度势,还是不行。你——不一样。你既沉稳,又机变,该出手时绝不犹豫,该收敛时绝不张扬。朕的眼光,从来没有错过。没有人比朕更懂武功,更没有人比朕更懂你。”

    

    尹志平被他这一连串“不行”、“不一样”、“最懂”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也只是在穿越前看过这样的人,何曾在现实中见过这般能将夸奖与施压揉成一团、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的人物?

    

    假皇帝的目光转向尹志平,嘴角依旧是那种说不出是赏识还是戏弄的笑意。“爱卿,过来。”

    

    尹志平走到丹陛下方。假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到丹陛侧面一株盛开的西府海棠下。

    

    晨光穿过密密的花枝,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假皇帝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金无异凑到尹志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爱卿,你也看到了,我这边比较缺人。给个面子,帮我打赢了这场。只要你赢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尹志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一直与黑风盟作对,而这个假扮宋理宗的人,就是金无异,黑风盟的盟主。按照他的理解,两人之间应该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他想要除掉的人会揽着他的肩膀,像谈生意一样说“给我个面子”。

    

    眼前的金无异就像一头猛虎温顺地趴在你脚边,用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拨弄你的衣角,说“陪我玩一会儿,我便不吃你”。

    

    尹志平微微躬身,依旧是那副臣子之礼:“陛下,臣之前以太监身份行事,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陛下勿怪。”

    

    金无异摆了摆手,面上的笑意更浓了。“什么苦衷不苦衷的,朕不计较这个。”

    

    尹志平又道:“陛下抬爱,臣感激不尽。但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万邦会武乃天下盛会,胜败关乎大宋国体,臣不敢以微末之技贸然应战。”

    

    金无异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松开揽在他肩头的手,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那语气像是失望,又像是委屈,像一个孩子发现同伴不愿陪他玩自己最喜欢的游戏。“爱卿这是不给朕面子了。”

    

    尹志平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臣不敢,臣只是——”

    

    “这样吧。”金无异打断了他,语气忽然一变,又将方才那副嬉笑收了,换上一种极严肃的口吻,“朕也知道你担心什么。这样——只要你打赢了,朕不但给你封官,还答应你一件事。”

    

    他看着尹志平的眼睛,一字一顿,“朕可以答应你,在一年之内,让银珠粉从大宋境内慢慢消失。”

    

    尹志平的瞳孔骤然收缩。海棠花影落在假皇帝的脸上,忽明忽暗。这话不像是大宋天子说的——没有施恩的姿态,没有恩威并施的手法,更像是一个商人,在与另一个商人讨价还价。

    

    金无异似乎很满意尹志平此刻的反应,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起来。他微微侧过头,像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在炫耀:“那些贪官朕已经差不多都攥在手心里了,想让他们怎么死他们就怎么死。朕现在需要的是别的,是能真正站在朕身边的人。你那个身份——你自己清楚,朕也清楚——但朕不在乎。朕只看本事。”

    

    尹志平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是在说你“尹志平”的身份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是重阳宫前与黑风盟拼死一战的尹志平,不在乎自己是杀了裂穹苍狼和残影的尹志平,不在乎自己是那个属于托雷一系的蒙古郡马。他像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在乎,我只看你有没有用”。

    

    这种姿态,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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