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浓密的白烟从三个方向同时涌起,瞬间便将整座小院笼罩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转身就跑。
阿萨辛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
白烟尚未散尽,一道黑色的身影便从烟雾中掠了出来。
阿萨辛依旧穿着那身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衣袍,腰间悬着那柄沉默之刃。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在焰玲珑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法与焰玲珑截然不同。焰玲珑的身法是快,是轻,是像燕子一样在屋檐与回廊之间穿梭。
阿萨辛的身法也是快,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快——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地面上切了一刀,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掷出去的飞刀,笔直地刺向目标。
可焰玲珑早已料到了他会追出来。
她冲过月洞门之后,忽然一个急转,从一道极窄极窄的夹道中穿了进去。那夹道只有两尺宽,两侧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里面一片漆黑。
阿萨辛追到夹道口,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夹道中扫过,眉头微微皱起。他是一个刺客,一个以刺杀为业的刺客。
他最擅长的,是在暗夜中夺人性命。可他也最清楚——一个真正的刺客,绝不会追进一条自己完全不熟悉的、狭窄到没有任何闪避空间的夹道。
那是一个陷阱。哪怕那陷阱里什么都没有,光是那条夹道本身,便已经是一个天然的牢笼。追进去,等于把自己关进了笼子里。
阿萨辛只犹豫了一息,便做出了决定。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回去。
他没有追。
尹志平在远处的屋脊上看着这一幕,她似乎对阿萨辛的性格、习惯、思维方式,都了如指掌。
可她为什么要引阿萨辛出来?
尹志平的疑惑很快便有了答案。
阿萨辛回到自己的住处时,院门外已经围了一圈禁卫军。领头的是一个年约三旬、面容精干的校尉。他的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罐子,罐子里装着半罐黑色的粉末。
火药。
“阿萨辛大人。”那校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这些东西,是在贵使院中的石榴树下挖出来的。敢问大人,你藏着火药是做什么?”
阿萨辛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校尉的嘴角微微下拉,“进皇宫时,所有使者的行李都经过了严格盘查。火药是违禁之物,任何人不得携带入宫。如今火药在贵使的院中被发现,大人却说不是你的?”
阿萨辛的目光落在那只粗陶罐子上。月光照在那些黑色的粉末上,泛着幽幽的暗光。硫磺、硝石、木炭——配比精确,不是粗制滥造的土火药,是军器监的精制品。
与白日炸塌兵器库的火药,一模一样。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火药是在他的院子里被挖出来的,众目睽睽,铁证如山。
局。
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慕容麟是第一个。他是第二个。
尹志平藏在屋脊的阴影中,看着阿萨辛被禁卫军带走,心中那团迷雾渐渐散开了一些。
焰无双。焰玲珑的母亲。黑风盟副盟主。金无异最信任的人之一。
白日里兵器库坍塌时,焰无双第一时间站出来发号施令,稳住了混乱的场面。
曹玉堂当时指责她“越俎代庖”,她却反唇相讥,将曹玉堂说得哑口无言。
而今晚,她的女儿焰玲珑,又亲手将曹玉堂的外甥慕容麟和波斯使者阿萨辛送进了禁卫军的牢房。
尹志平心中渐渐浮起一个轮廓,只是他还缺一个线头,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
尹志平正想着,灵觉忽然又捕捉到了一阵骚动。
那骚动从东南方向传来——是东瀛使团下榻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瞬。今晚的皇宫,实在太过热闹了。先是慕容麟,然后是阿萨辛,现在又是东瀛人。
每一件事都像是独立的,可每一件事似乎又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东瀛使团下榻的院落比波斯使者那间大了不少。院子里种着几株罗汉松,月光将松枝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如同一幅水墨画。院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尹志平还没等靠近,就在这时他捕捉到了一丝极轻极轻的声响。
那声音从院墙的另一侧传来——是衣袂破空的声音,是脚掌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一个人在拼命奔跑时才会发出的、急促而又极力压制的喘息声。
尹志平立刻从假山后闪出来,朝那个方向掠去。
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回廊中拼命奔跑。那身影纤瘦,高挑,同样穿着一身夜行衣。可那双腿的比例,与焰玲珑截然不同——这个人的腿更长,比例更加惊人,跑起来却有些踉跄,像是受了伤。
尹志平的目光落在那双腿上,这几天他可没少揣摩——王妍贞。
她怎么会来这里?与焰玲珑是一伙的?
尹志平的疑惑只存在了一瞬。因为他看见了王妍贞身后追来的那些人。
是禁卫军。至少十几个,从回廊的两端同时包抄过来。
王妍贞似乎受了伤,呼吸急促而紊乱,脚步也开始踉跄。
眼看快要被追上了。
尹志平没有犹豫。
他如同一道闪电,从回廊的阴影中掠出。
他的身形快到了极致,月光下只见一道残影划过,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了王妍贞身侧。
王妍贞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尖叫,可一股熟悉的气息涌进鼻腔,让她骤然僵住了。
那气息,她记得。
昨夜,在德里苏丹使团的院子里,当她被拉杰普特绑在榻上、最绝望的时候,也是这股气息忽然出现,将她从深渊中拉了回来。
甄大哥。
尹志平抱着她,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从回廊中冲天而起。
他的脚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翻上了屋顶。
瓦片在他脚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随即便恢复了寂静。
那些禁卫军追到回廊尽头,却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屋脊后。
“追!”
校尉厉声喝道。十几个禁卫军立刻分散开来,朝各个方向追去。
可尹志平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抱着王妍贞,在屋脊与屋脊之间无声地穿行。
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心跳缓慢而有力,整个人如同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王妍贞缩在他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伤口传来的剧痛,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是一面被缓缓敲响的战鼓。
那声音隔着衣料传过来,传进她的耳朵里,传进她的心里,将她那颗慌乱到了极点的心,一点一点地抚平。
她抬起头,看着尹志平的下颌——那是一个男人的下颌,线条分明,棱角锐利,带着一种久经风霜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硬朗。
她忽然想起了昨夜。她被拉杰普特绑在榻上,最绝望的时候,他出现了。
他取出她口中的布团,割断她手腕上的麻绳。她蜷缩在榻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没有推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让她攥着,让她哭。
那一刻,她便知道了。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人了。
尹志平抱着她,在皇宫中左拐右拐,避开了一处又一处岗哨,最终来到了一座荒废的偏院。
那院子极小,只有一间正房,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廊下的柱子已经腐朽,屋顶的瓦片也碎了大半。月光从破漏的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尹志平将王妍贞放在正房的门槛上,让她靠着门框坐下。然后他转过身,将耳朵贴在院门上,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些禁卫军在附近搜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便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尹志平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王妍贞靠在门框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越来越密。她的眼睛半开半阖,目光已经开始涣散。
尹志平的心骤然一沉。
他蹲下身,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脉象紊乱至极,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微弱如游丝。一股极其阴毒的力量正在她的经脉中四处流窜,所过之处,真气溃散,气血凝滞。
她中毒了。
而且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霸道的毒。
“王姑娘。”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你中了什么毒?是谁伤的你?”
王妍贞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甄……大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话没说完,头便歪向一侧,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尹志平怀里。
尹志平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股毒素正在她的经脉中疯狂蔓延,如果不尽快压制,她恐怕撑不过今夜。
他不能把她送回高丽使团。且不说此刻皇宫中到处都是禁卫军,他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根本走不远。
即便能送到,高丽使团那边也未必有能解这种毒的人。更何况,王妍贞深夜潜入东瀛使团这件事,本身就说不清楚。
而且今夜之事处处透着蹊跷,他也有许多疑问,恐怕只有等她醒来,亲口说清楚,才能拼出那张藏在暗处的、完整的图。
尹志平咬了咬牙,抱着王妍贞,绕过了所有明哨暗哨,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他与凌飞燕下榻的小院。
院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尹志平抱着王妍贞翻墙而入,落在院子里的老桂树下。
月光从桂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凌飞燕的房门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板。
“飞燕。是我。”
门内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门闩被拉开,门开了。
凌飞燕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月光从身后照进来,将她清俊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
她的目光落在尹志平怀中的王妍贞身上。
那一刻,尹志平清楚地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俊淡泊的模样,可她的眼底,却掠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惊讶,有担忧,有疑惑。
还有一丝——幽怨?
尹志平忽然想起了方才。王妍珠和王妍贞姐妹俩一起来送药,想要见他,被凌飞燕挡了回去。那时候凌飞燕说的是什么来着?
“小甄子只是皮外伤,不劳长公主挂念。”
她把两个人都挡了回去。一个是对她纠缠不休的王妍珠,一个是对他暗生情愫的王妍贞。
可现在,他却把王妍贞抱了回来。
尹志平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凌飞燕已经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
凌飞燕伸出手,三根手指搭上了王妍贞的腕脉。指尖触到那截苍白如纸的腕子时,她的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脉象时如沸汤翻涌,时如游丝将断,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正在这女子的经脉中四处流窜,所过之处,气血凝滞,生机溃散。这不是寻常的毒,甚至不是中原任何一派的手段。
凌飞燕抬起头,目光与尹志平交汇了一瞬。
尹志平点了点头,将王妍贞平放在榻上,右掌抵住她后背,寒焰真气从掌心缓缓渡入。
冰蓝色的光芒刚刚触及她的经脉,那股毒素便如同受了惊的蛇,骤然收缩,向经脉更深处钻去,速度快得惊人。
尹志平连变三种运劲法门,每一次即将将其包裹时,它便从缝隙中滑走,仿佛活物一般,在不断适应他的真气。
尹志平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他咬了咬牙,只得先以寒焰真气封住她心脉周遭的几处大穴,将毒素暂时困在丹田附近。
凌飞燕的面色也凝重起来。她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