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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0章 他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假皇上靠在龙椅上,右手撑着下颌,目光在各国使者身上扫来扫去,像是一个孩子看着自己刚收集齐的一套泥人,越看越满意。

    

    “今日来的都是朋友。朕今天,想跟朋友们商量几件事。”

    

    校场上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各国使者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假皇帝身上。

    

    假皇帝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跟几个老朋友唠家常。

    

    “大宋的疆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比起汉唐,自然是差了些。朕觉得,这样不好。非常非常不好。大宋应该更大。比汉唐更大。”

    

    此言一出,校场上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假皇帝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微妙的变化,他继续说下去,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朕不是说要去打谁。朕是最爱好和平的。没有人比朕更懂和平。但是呢,有些地方,本来就是大宋的。比如燕云十六州,比如交趾,比如西夏故地。这些地方,迟早是要拿回来的。”

    

    他的右手又抬起来了,五指张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拿回来之后呢?大宋的疆域就大了。大了之后呢?还要再大一点。朕觉得,高丽气候宜人,适合养马。”

    

    高丽国仙金思郧的茶盏“咔”地发出一声轻响——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大理的洱海,风景秀丽,适合建行宫。”

    

    高泰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东瀛的对马岛,战略要地,适合驻军。”

    

    源义弘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随即又松开了。

    

    “还有——”假皇帝的目光转向呼罗珊、米地亚、塞尔柱的使者,“你们那边太远了,朕暂时够不着。不过等朕拿回了西域,咱们就是邻居了。邻居之间,要多亲多近。”

    

    校场上的气氛已经凝滞到了极点。这些使者千里迢迢来到大宋,原本是想借助大宋的力量对抗蒙古。可现在,大宋的皇帝居然当着他们的面,盘算起他们的领土来了。

    

    这算什么?引狼入室?

    

    曹玉堂忽然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极快极猛,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弹开。他的双手高高举起,脸上的表情从谦卑瞬间切换成了狂热。

    

    “陛下圣明!”他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校场上空的云都震散,“陛下雄才大略,高瞻远瞩!汉有卫霍,唐有李靖,皆开疆拓土、功盖千秋!陛下今日所言,正是万世之基业、不朽之伟业!臣愿为陛下马前卒,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他一边说,一边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毡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假皇帝被夸得眉开眼笑,右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曹爱卿言重了。朕不过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尹志平在心中冷笑。这种话能随便说吗?当着这么多外国使者的面,说想要人家的领土,这叫随便说说?

    

    可曹玉堂却不依不饶。他又站了起来,转向各国使者,双手抱拳,姿态谦卑却暗藏锋芒。“诸位使者,我大宋天子胸怀天下,志在四海。诸位能亲耳聆听陛下宏图,乃是三生有幸!陛下说这些,是把诸位当朋友!不是朋友,陛下断不会说这些!”

    

    他的目光在各国使者脸上扫过,嘴角挂着那种招牌式的笑容,可那笑容里藏着一把刀。“诸位,该当如何?”

    

    校场上沉默了一瞬。

    

    呼罗珊使者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喉结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对假皇帝躬身一礼,用那种生硬的汉话说道:“陛下宏图大略,呼罗珊……佩服。”

    

    “佩服”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牛肉。

    

    一个接一个,各国使者纷纷站起来,说着同样的话,行着同样的礼。他们的脸上都挂着恭敬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高丽国仙金思郧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放下茶盏,整了整道袍,对假皇帝深深一揖。“陛下宏图,贫道佩服。只是高丽国小民贫,怕是不合陛下养马之用。”

    

    假皇帝却像是完全没听出这话里的骨头,挥了挥手。“不急不急。朕就是随口一说。国仙不必紧张。”

    

    尹志平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种荒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假皇帝这一番话,明面上是在吹嘘自己的宏图大略,实际上却是在敲打这些外国使者——你们想借大宋的力,就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是什么,他没有明说,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而曹玉堂那一番弹射起身、狂热叫好的表演,更是将这场荒诞剧推向了高潮,将假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包装成不容置疑的真理。

    

    可偏偏,这种荒诞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一种扭曲的威慑力。

    

    各国使者原本是想来占便宜的,现在却不得不警惕——这个大宋皇帝,也许比蒙古人更可怕。蒙古人要的是他们的土地和财富,这个大宋皇帝要的,却是连他们的子孙后代都不放过。

    

    如此一来,他们反倒不敢轻易占大宋的便宜了。

    

    假皇帝的目的,便这样以一种荒诞至极的方式达成了。

    

    日头越升越高,校场上的温度也越来越热。

    

    尹志平已经在日头下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晨光初现到日上中天,从假皇帝接见布里亚特、图瓦、雅库特使者,到他大谈“包围蒙古”,到颁发“天下六绝”金牌,到曹玉堂狂拍马屁,再到方才那一番“扩大版图”的敲打——足足三个时辰。

    

    他有些乏了。不是昨晚被凌飞燕折腾的——回春功专练腰腹,那点子消耗不过是毛毛雨。

    

    是熬的。面对一群面目可憎之人,听一堆荒诞不经之言,还得端端正正坐着,面带恭顺,纹丝不动。比练一天功还累。

    

    曹玉堂忽然又弹了起来。

    

    “陛下!”他的声音又高又尖,像是一把锥子扎进所有人的耳膜,“臣斗胆进言!如今天色近午,陛下龙体要紧,是否先用午膳?还是先看比武?”

    

    他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假皇帝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还有比武这回事。他拍了拍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哦对对对,还有比武。朕差点忘了。”

    

    差点忘了?尹志平在心中苦笑。他们在日头下坐了三个时辰,等的就是比武。结果这假皇帝自己差点忘了。

    

    假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不过,在用膳之前,朕还有一件事要做。”

    

    假皇帝的目光在“天下六绝”身上扫过——阿萨辛、金思郧、宫本藏之介、高升、尹志平、慕容麟。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六个,是朕亲封的天下六绝。朕亲封的人,自然要好好奖赏。光给一面金牌,太寒酸了。非常非常寒酸。朕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右手在空中挥了一下。“跟朕来。”

    

    假皇帝的兵器库在集芳园西北角,是一座独立的二层楼阁。

    

    从外面看,这座楼阁并不起眼。灰瓦白墙,飞檐斗拱,与集芳园中其他建筑并无二致。

    

    只是它的墙比寻常楼阁厚了一倍,窗户也少了一半——四面墙上只开了八扇窗,每扇窗都只有两尺见方,嵌着拇指厚的铜条栅栏。

    

    大门是整块的铁力木,外包铜皮,铜皮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云雷纹,既是为了装饰,更是为了加固。

    

    尹志平跟在假皇帝身后,跨过门槛,抬眼望去——然后他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楼阁从外面看只有两层,里面却是挑空的设计,从地面直达屋顶,高逾四丈。没有隔断,没有屏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兵器。

    

    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兵器,从地面一直挂到接近屋顶的地方。每一件兵器都搁在专门的木架上,木架分门别类——刀架、剑架、枪架、戟架、斧架、钩架、鞭架、锏架、锤架、槊架、棍架、叉架、钯架、拐架、流星架……光是架子的种类,便不下三四十种。

    

    每一件兵器下方,都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铜牌上錾刻着兵器的名称、来历、重量、尺寸,以及它曾经的主人。

    

    正对着大门的,搁着一柄长剑。剑身修长,约有三尺六寸,比寻常长剑长了整整一尺。剑鞘是墨绿色的鲨鱼皮,上面缀着七颗铜钉,铜钉的位置暗合北斗七星。剑柄上缠着金丝,金丝已经有些磨损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

    

    铜牌上刻着:“七星龙渊。春秋时欧冶子、干将合铸。伍子胥渡江时赠予渔丈人者,即此剑。后为秦始皇所得,藏于阿房宫。项羽入咸阳,此剑归楚。汉灭楚,此剑入未央宫。”

    

    右手边是一只双戟架。两只铁戟交叉搁在架上,戟杆长约六尺,戟头形如弯月,戟尖长约八寸,两侧各有一个月牙形的弯刃。戟杆上裹着防滑的麻布,麻布已经被手掌磨得发亮。

    

    铜牌上刻着:“双铁戟。汉末骁将典韦所持。重八十斤。宛城之战,典韦战死,此戟为曹操所留,藏于许都武库。后随汉室典籍流入东吴,归孙氏。晋灭吴,此戟入洛阳。永嘉之乱后不知所踪,唐初于洛阳故城废墟中掘得。”

    

    再往旁边,是一柄长柄大斧。斧柄长约八尺,粗如儿臂,通体包铁。斧头大如面盆,斧刃呈半月形,刃口处隐隐可见细密的云纹——那是反复折叠锻打留下的痕迹。

    

    铜牌上刻着:“开山斧。隋唐时混世魔王程咬金所持。重六十四斤。三板斧名动天下。程咬金百岁后,此斧藏于其故里。五代时为其后人献于后唐庄宗,后归宋。”

    

    阿萨辛站在一只弯刀架前,目光落在一柄没有任何装饰的弯刀上。那柄弯刀的弧度比他腰间的沉默之刃还要大,刀鞘是暗红色的牛皮,已经被岁月浸染成了近乎黑的深褐。刀柄上缠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绳,麻绳的纹路被无数次握持打磨得光滑如镜。

    

    铜牌上刻着:“大食宝刀。唐天宝十年,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征大食,败于怛罗斯。此刀为大食战将所持,高仙芝败军之中亲手夺得,杀出重围。后随高仙芝归长安,藏于其私宅。高仙芝被冤杀后,此刀没入宫中。”

    

    阿萨辛的右手缓缓抬起来,指尖在刀鞘上轻轻抚过。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可他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他在极度专注时才会有的神态。

    

    一个波斯刺客,在异国他乡的兵器库中,看见了一柄一百多年前从波斯人手中夺走的弯刀。

    

    宫本藏之介站在一柄太刀前。

    

    那是一柄与他腰间那柄截然不同的太刀。刀鞘是深紫色的鲛鱼皮,上面撒着细密的金粉,金粉组成了樱花与流水的纹样。刀柄上缠着紫色的丝绳,丝绳的编法是东瀛皇室独有的“十六瓣菊缀”。刀镡是纯金打造的,上面镂刻着菊花纹——那是东瀛皇室的徽章。

    

    铜牌上刻着:“菊一文字。东瀛后鸟羽天皇御制。后鸟羽天皇酷爱锻刀,亲设御番锻冶,集天下名匠于宫中,自为刀匠。此刀为其亲手所锻十二口中之一,名曰‘菊一文字’。后赠予平氏。源平合战时,平氏覆灭,此刀落入源氏之手。源赖朝献于朝廷,后流入大宋。”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刀鞘上方半寸处,却没有落下去。

    

    国仙金思郧停在一柄长剑前。

    

    那柄剑的样式与他见过的任何剑都不同。剑身笔直,长约三尺三寸,比中原长剑短了三分,比高丽剑又长了三分。剑鞘是墨绿色的鲨鱼皮,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剑柄上缠着青色的丝绳,丝绳的编法是高丽独有的“三才结”。

    

    铜牌上刻着:“青冥剑。高丽太祖王建所佩。王建起兵统一三韩,此剑随身,未尝一日离。后传于其子惠宗,再传于定宗、光宗、景宗、成宗。成宗时,高丽遣使朝宋,以此剑为礼,献于太宗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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