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894章 你要懂得感恩
    尹志平万万没想到,从蒙古大营到临安,从黑水河到皇宫,那么多生死一线的关头都闯过来了,今日却要被几个脱裤子的无赖逼得功亏一篑。

    

    凌飞燕的目光与他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尹志平读懂了——准备走。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尖细却不刺耳的腔调。“大清早的,这是在闹什么?”曹玉堂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几个身穿异族服饰的男子,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身形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老者。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锋芒尽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哈桑的目光落在阿萨辛腰间那柄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弯刀上,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柄刀。不是亲眼见过,是在德里苏丹的军情密报里读过。

    

    波斯明教,峨默一脉,历代传承的“沉默之刃”。刀鞘纯黑,刀柄纯黑,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纹饰。因为不需要。见过这柄刀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那柄刀的主人,是峨默的徒孙。峨默这个名字,在德里苏丹的军情密报里出现的频率,仅次于蒙古。

    

    他们花了整整十年,才将波斯明教这数百年的传承脉络摸清楚——野芒设帐,三子同门。

    

    大弟子峨默,诗酒风流,不问世事,却偏偏是他,将师弟山中老人霍山的武功全部学到了手,还将其融入了波斯明教的教义之中,把那个原本只以刺杀为业的依斯美良派,改造成了一个拥有完整信仰体系、严密集结网络、代代传承的庞然大物。

    

    峨默之后,波斯明教再非草莽,而是一个真正能与王朝抗衡的宗教帝国。德里苏丹的骑兵再骁勇,瑜伽术再诡谲,面对一个以信仰为骨、以刺杀为刃、以数百年的仇恨为燃料的组织,也只能一退再退。

    

    那些军情密报的末尾,总会附上一句相同的话——此人不可与之为敌。

    

    而此刻,那柄只存在于密报中的“沉默之刃”,就挂在距离他不到十步的老者腰间。

    

    阿萨辛,波斯明教当代的第一高手。

    

    哈桑的手指在袖中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十年前蒙古人第二次西征,德里苏丹与波斯结为盟友,约定共同抗蒙。

    

    他师父代表德里苏丹,在波斯边境与波斯明教的使者歃血为盟。誓约上说,祸福与共,富贵不忘。

    

    蒙古人出兵之后,波斯人派了使者来德里苏丹,请求他们兑现盟约——出兵帮助波斯收复被蒙古人占领的失地。

    

    他师父不但没有答应,还趁着波斯与蒙古鏖战、边境空虚之时,派骑兵大肆搜刮波斯商队。

    

    所以波斯人恨德里苏丹,比恨蒙古人还要深。因为德里苏丹的人不但要你的命,还践踏你的尊严。

    

    阿萨辛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在阿米尔汗光着的两条腿上停留了一瞬,转向曹玉堂,用那种字正腔圆、尾音微微下沉的波斯汉话说道:“曹公公,这几位,便是德里苏丹的使者?”

    

    曹玉堂微微点头。“正是。”

    

    阿萨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阿米尔汗的脊背却骤然绷紧了。

    

    他认得这种笑容,上一次他看见这种笑容,是在波斯的边境,一个波斯商人被德里苏丹的骑兵强买了一整船丝绸之后,便是这样笑的。

    

    笑完之后,他便点燃了船上的炸药,和对方同归于尽,德里苏丹这边足足死了三十个骑兵。

    

    阿萨辛微微侧过头,看着阿米尔汗,用那种尾音微微下沉的腔调说道:“听说,你们德里苏丹,昨日被取消了比武资格,我本来想领教一下贵国的瑜伽术。”

    

    阿米尔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是被冤枉的。高丽人,诬陷我们。我们德里苏丹的武者,是天下第一。如果不是被取消资格,今日的胜者,一定是我们。”

    

    阿萨辛嘴角那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可惜,可惜。”

    

    他连说了两个“可惜”,每一个“可惜”都像是在阿米尔汗的脸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阿米尔汗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唇翕动了数次,终于挤出一句:“这是规矩。我们德里苏丹,最守规矩。”

    

    阿萨辛点了点头。“最守规矩,很好。”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那私下切磋,总可以吧?不算比武,只是朋友之间,交流交流。”

    

    阿米尔汗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翕动了数次,终于挤出一句:“我们,热爱和平。私下切磋,也不用了。”

    

    阿萨辛的嘴角那抹极淡极淡的笑意依旧挂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阿米尔汗只觉得像是有一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凉飕飕的,却又找不到刀在哪里。

    

    哈桑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拢在袖中,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庆幸——幸好昨日被取消了比武资格。

    

    取消得好,取消得妙。

    

    若没有被取消,今日站在擂台上面对阿萨辛的,便是他哈桑了。他的瑜伽术已臻化境,全身每一处关节都可以弯曲到正常武人无法达到的角度,他自信能与金思郧周旋百招而不落下风。

    

    可面对阿萨辛,他连一成胜算都没有。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对手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将生死看得比一片落叶还轻的漠然,这样的人,不会与你比武,只会杀你。

    

    阿米尔汗见师父不说话,胆子便又壮了几分,“大宋陛下说了,和气为贵。我们听陛下的。”他将“热爱和平”四个字咬得极重,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不远万里来临安传播和平的使者。

    

    尹志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场危机,竟然就这样被化解了。

    

    不是被他和凌飞燕的武功化解的,不是被曹玉堂的权势化解的,是被一群比德里苏丹更狠、更绝、更不要命的人化解的。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凌飞燕的目光与他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眼中也满是复杂。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句话——万万没想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喝声——“皇上驾到——!”

    

    假皇帝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龙袍,头戴通天冠,在几个内侍的簇拥下,打着哈欠走进了院子。

    

    他的眼皮还有些浮肿,显然昨夜宴席上喝了不少酒,此刻被人从龙床上硬拉起来,满脸都是不情愿。

    

    他环顾四周,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落在了阿萨辛身上,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被朝政要事惊动的亮,是孩子看见了新玩具的亮。

    

    “波斯使者?”他转向曹玉堂。

    

    曹玉堂躬身道:“正是。这位是波斯明教的阿萨辛大人,这几位是呼罗珊、米地亚、塞尔柱的使者。他们听闻陛下举办万邦会武,特来朝贺。”

    

    假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人群中忽然又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约四旬、肤色棕褐、蓄着短髯的男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腰间佩着一柄弧度极大的弯刀。

    

    他的目光在阿米尔汗和哈桑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下拉,然后转向假皇帝,单膝跪地,用那种尾音往下沉的腔调说道:“陛下,古尔王朝后裔,请求与德里苏丹一战。”

    

    此言一出,院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数十年前,古尔王朝还是天竺北部的霸主,德里苏丹不过是其治下的一个藩属。

    

    后来古尔王朝的王室在内斗中耗尽元气,德里苏丹趁势而起,反过来将古尔王朝灭了国。

    

    王室的男丁被屠戮殆尽,只有少数旁支远走他乡,流亡至今。

    

    这是真正的国仇家恨,比波斯与德里苏丹那点“盟友背刺”的恩怨,深了何止百倍。

    

    假皇帝的眼睛更亮了。“古尔?朕听说过。你们和德里苏丹,是世仇?”

    

    那古尔后裔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哈桑脸上。“不共戴天。”

    

    假皇帝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不共戴天!朕就喜欢看这种——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曹公公,传旨,今日加设擂台,凡与德里苏丹有仇怨者,皆可上台挑战。朕亲自观战!”

    

    哈桑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上前一步,双手从袖中抽出,对假皇帝深深一躬,用那种磕磕绊绊、尾音往上翘的腔调说道:“陛下,这,不公平。我们德里苏丹,只有三个武者。他们,这么多人,陛下,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被杀死吗?”

    

    假皇帝靠在龙椅上,右手撑着下颌,但那双眼睛里亮着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精神。

    

    他看着哈桑,嘴角挂着一种被反复训练过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公平?哈桑大人,朕问你,你们德里苏丹,是不是一个伟大的国度?”

    

    哈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我们德里苏丹,是天下最伟大的国度。”

    

    “那就对了。”假皇帝的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五指张开,像是在虚空中握住了一条看不见的缰绳,“伟大的国度,就要经得起考验。朕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在天下英雄面前证明自己的伟大,这是朕对你们的信任。你们应该感谢朕,而不是抱怨不公平。朕是最懂公平的,没有人比朕更懂公平。但公平不是一人打一人,公平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上台。他们有仇的报仇,你们有冤的报冤,大家都上,大家都打,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哈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假皇帝的右手又挥了一下,打断了他。“而且,朕已经下旨了。今日比武,点到为止,不许杀人。朕是最热爱和平的,没有人比朕更热爱和平。你放心,朕在这里看着,谁也不敢杀人。你们只管上去打,打出你们的风采,打出你们的水平。受伤了,朕有最好的御医;打累了,朕有最好的酒菜。朕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朕向你保证,这场比武,一定会非常非常精彩,一定会让你们终身难忘。”

    

    曹玉堂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用那种尖细却不刺耳的腔调说道:“哈桑大人,你还没看出来吗?陛下这是在帮你们化解恩怨。你们要懂得感恩。”

    

    哈桑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假皇帝这番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他便听不懂了。他只觉得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却又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终只是深深一躬,退回了人群中。

    

    王妍贞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尹志平身上。昨夜他救了她,她还没有好好谢过他,今日又给他惹了这样的麻烦。

    

    她走到尹志平身前,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甄大哥,昨夜的事,还没有好好谢你。今日又给你添了这许多麻烦,实在对不住。”

    

    尹志平微微摇头。“王姑娘言重了。昨夜之事,在下只是恰好路过。今日之事,是他们冲着我来的,与姑娘无关。”

    

    王妍贞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晨光,亮晶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王妍珠走到凌飞燕身侧,“赵公子,昨夜之事,多亏了贵仆甄公公。妍珠还没来得及向公子道谢呢。”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靛蓝色锦缎,贴在了凌飞燕的上臂外侧。

    

    凌飞燕的脊背绷得像一杆枪,面上依旧是那种清俊淡泊的神色,尹志平的目光与她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样东西——苦涩。

    

    一个女扮男装,被高丽长公主缠得汗毛倒竖;一个假扮太监,被高丽庶女追着道谢,还险些被几个脱裤子的无赖逼得功亏一篑。这叫什么事。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