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靠在椅背里,眼皮半掀,不动声色地掠过一张张脸——
震惊的、错愕的、强装镇定的、眼神乱飘的……
啧,TVB要是不给这群人发片酬,真是白瞎了这身演技。
“更巧的是——”崔健敏喉结滚动,“本届参选坐馆的,就他们俩。”
“本该今天揭盅谁掌印,现在嘛……”他声音一沉,肩膀微垮,活像刚送走亲哥,“只能替两位兄弟默哀三分钟。”
全场肃立。
唯有刑天稳如泰山,茶盖轻掀,热气袅袅,小口啜着普洱,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恒记哭丧,东星又没挂白幡——关他屁事?
崔健敏眼角余光扫见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转头就当空气。
三分钟一到,他抬手虚按:“请坐。”
话锋陡然一转,猛地一掌拍在桌沿:“两位兄弟死得蹊跷!我崔健敏对天起誓——凶手,一个不放;真相,刨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敏哥硬气!”
“血债必须血偿!”
“查!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揪出来!”
喊声浪打浪,热血沸腾得像刚灌了十斤二锅头。
可角落里四个人,纹丝不动。
耀文、爱莲,还有另外两位堂主,像四尊没上漆的木雕。
刑天是局外人,他们却是“知情局内人”。
尤其耀文,视线像刀子,一遍遍刮过爱莲脖颈——质问、试探、压着火的怀疑,全写在眼里。
爱莲指甲掐进掌心,硬是笑得端庄:“耀文哥,有话会后说?”
她不敢翻脸,更不敢认。
证据?没有。
但耀文的眼神,比铁证还烫。
哄闹声渐渐退潮。
一位戴玉扳指的叔父终于开口:“敏哥,报仇要紧,可眼下——坐馆空悬,总不能让恒记断了脊梁骨吧?”
他环视一圈,声音拔高:“蛇无头不行,人无首不立!既然天意不让子健和阿霆坐这把椅子……不如,由敏哥暂代坐馆,续掌大局!诸位意下如何?”
“我赞成!”
“我也投一票!”
“敏哥这些年把恒记带得多稳?换谁都不如他!”
“特事特办!总不能临时拉个外人来踩我们老祖宗的规矩!”
“敏哥连任!我第一个递茶!”
“撑!必须撑!”
一屋子老辈叔父齐刷刷举手,跟投票似的,就剩长桌尽头耀文、爱莲他们四个堂主还端着没动。
“阿文、阿莲,你们咧?咱们这帮老骨头,说白了就是摆设,恒记真正的活儿,还得靠你们几个堂口扛起来、搭把手——你们开口,才叫算数。”
最先发话的那位叔父见四人全在抿嘴,干脆点名,语气里带点哄,又带点压。
四人飞快对视一圈。
爱莲先撩了眼皮,嗓音清亮:“阿公德高望重,替恒记掌舵这么多年,连任坐馆?我当然有意见。”
“哎哟——别别别!”崔健敏“等”到这空档,立马接话,手直摆,“我都干满四届啦!真让我退就退嘛,别硬架着我上啊!”
“阿公坐馆,我没意见。”
“我也赞成。”
剩下俩堂主秒跟票。手里没几条枪,又见爱莲带头表态,哪还敢多想?顺势点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耀文,垂着眼,手指一下下敲着椅背,一声不吭。
但谁还在意他?
满堂热气腾腾的附和声里,他那一声沉默,早被吞得渣都不剩。
“各位兄弟、各位叔父前辈——听我讲先。”
崔健敏突然站起身,脸皱得像刚啃完青柠檬:“我今年五十八,座上好多叔父,四十出头就洗手了!现在硬推我坐那个‘三煞位’?我求你们……让我回屯门养鱼行不行?”
“总得把路让出来,给后生仔冲一冲啊!”
“敏哥别推啦!全场除了你,谁镇得住场面?”
“五十几?中年帅大叔懂不懂?”
“外国总统六十岁才上岗呢!”
“对啊敏哥,你这年纪,正是黄金期!”
一通彩虹屁哐哐砸过来。
刑天坐在侧边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角微扬,眼神跟看戏台子上唱《三请诸葛》似的,就差嗑瓜子了。
“要不这样——”崔健敏抬手往下压了压,话锋一转,“坐馆这事,咱先搁一搁。我暂代,撑到新局稳住。但有个前提:谁要是能亲手揪出昨晚那两桩血案的真·相,查清楚谁下的手、为什么动手——这个坐馆,立马让贤!”
“大家觉得,成不成?”
“成!”
“冇问题!”
满堂应和,响得震梁。
——心里都门儿清:谁会真去碰那块烫手山芋?
可话音还没落定,香堂外楼梯口,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干净、利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谁说我遇难了?”
唰——
满堂静了。
崔健敏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爱莲指尖一紧。
几个叔父下意识转头盯向崔健敏,眼神写满:敏哥,你剧本漏页了?
崔健敏却不动声色,眼角余光斜刺刺扫向爱莲。
爱莲脸色泛白,飞快摇头,嘴唇无声翕动:人派了,消息也回了……真死了。
香堂里,一时鸦雀无声。
有人捏茶杯的手在抖,有人喉结上下滚,有人悄悄把烟掐了。
刑天慢悠悠转过头,目光落向门口——
薛霆来了。
一身黑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油头锃亮,走路带风。
阿祥落后半步,再往后,五个墨镜男一字排开,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
六个人,六道影子,直接碾进香堂中央。
“阿公、各位叔父,唔好意思,路上堵车,来迟一步。”薛霆摘下墨镜,随手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客厅。
刚才那股子杀气腾腾的架势,转眼就化成三分笑意、七分客气。
长桌边一众老脸,集体卡壳。
“哈……小事小事!”崔健敏第一个破冰,笑得眼角堆褶,“听说阿霆昨夜遇袭,我一颗心悬到现在!看到你完好无损,真系太开心咯!”
到底是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慌只慌了一瞬,立刻换上全套“慈祥长辈”装备,连关切的语气都掐得刚刚好。
“对对对!阿霆平安就好!”
“哪个扑街敢动我们恒记的人?查!必须彻查!”
“不揪出幕后黑手,以后出门都抬不起头!”
“江湖上疯传阿霆你出事了,连骨灰盒都快被抬进祠堂了——结果你人好端端站这儿,连根头发丝儿都没少。啧,小道消息这玩意儿,听听就罢,当真你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