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阔海的热风中永远带着沙砾,那些细沙打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连阳光都被染成浑浊的金色,铺洒在无边无际的沙丘上,仿佛没有尽头。
世界中似乎只有风沙和热浪,唯有一处地方,打破了这片沙海的死寂,条约城,这座扎根在金沙阔海东北部的砂石砌成的城邦,像一块被岁月打磨的顽石,屹立于此。
兽人部落驾着骆驼和驴子组成的商队,载着兽皮与粗陋的兽骨器具,在沙丘间穿梭,沙漠精灵裹着遮面的面巾,从西方罕见的绿洲带来更罕见的魔法草药与晶莹的矿石。
人类、兽人、矮人、精灵,哪怕是地精、哥布林、以及不同的异族,都混合在这座建筑密集的城市之内,这些种族彼此猜忌,却都不得不承认在这座城市中贸易。
偶尔,还能看到身着黑袍的法师或是什么戴着兜帽的家伙,牵着驯化后,像是跳蚤或者蟑螂混合的怪异大虫子,沉默地走过城门口,人们远远地避开,不敢轻易招惹。
条约城便在这样的环境中,得以存续,整座城由浅黄色的砂砖与夯实的土砖垒成,厚重的墙体足以抵御沙暴与袭击,墙面上刻着深浅不一的痕迹,那是岁月与帝国征战后留下的印记。
窄小的百叶窗或干脆没有任何窗户的“窗框”嵌在墙上,木质窗棂被风沙磨得光滑,既能挡住烈日的炙烤,又能让微弱的风钻进街巷。
平顶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屋顶上偶尔堆着晒干的香料与晾晒的衣服,高耸的大小风车拔地而起,像一根根细长的手指,伸向天空,风从风塔的缝隙中穿过,带来一丝微弱的清凉,也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城市的低语。
风车连接着绳索,似乎在为整座城市带来凉爽,实际上那都是一个个工坊或面包房的动力来源,或许可能是独特的建筑,但是艾什又不知道做什么的。
街巷内是曲折的,像迷宫一样缠绕在一起,人们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嵌着细小的沙粒,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随处可见马蹄形的拱门,拱顶刻着奇怪的文字,大概是金沙阔海里种族的文字,外加上古老的奇妙符号,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实用与坚固,墙壁上偶尔会有商人用炭笔写下的交易信息。
以及......某个奴隶被靠在墙角烧成灰的印记,风吹日晒后,变得模糊不清,却更添了几分残忍与冷漠。
街巷两旁的店铺大多是开放式的,没有门板,只有一块破旧的麻布帘子,掀开帘子,便能看到里面堆放的货物,商贩们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这就是艾什第一次进入条约城所看到的场景,人们眼神不善,人们互相戒备,即使是看起来像本地人的城镇居民,也都裹紧了长袍,警惕着四周。
贸易市集,奴隶拍卖的摊位,以及五颜六色花布下的小摊,把街道两边变得拥挤不堪,几人的马车还是有些太大,在街道上穿行并不容易。
博里克驾驶着马车,嘴里叼着烟杆,眼神扫视周围的人们,并催促一旁的巴尼寻找有没有和空艇有关的建筑,巴尼站在座位上四处张望,他什么都看不到,放眼望去,都是嗡嗡交谈的人头和“嘈杂”。
喧嚣自艾什几人进城后就从未停歇,商贩们在拱廊下搭起摊位,五颜六色的织物挂在支架上,烤麦饼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其中的浓厚香料味道,呛得伊拉一个劲皱鼻子。
艾什的注意力一直在路边大大小小的奴隶拍卖摊位上,这里的奴隶只有特别“优秀”或“低劣”的家伙才有定价,剩余的奴隶都由人们呼喊着价格而“身价提升”。
奴隶贩子,奴隶商人们极尽所能的调动人群的情绪,他们激动的挥舞手臂,他们唾沫乱飞,尽可能去将自己贩卖的奴隶优点说出,尽管都是假话。
与热闹的商人这边相比,摊位后面的空地上或店铺前,围着一圈低矮的铁或带刺木头栅栏,栅栏上血迹,锈迹斑驳,栅栏里挤满了奴隶。
那些奴隶之中,有被俘虏的兽人、黑人,手臂上还留着被抓时留下的伤疤,肌肉结实或瘦弱,被铁链束缚,铁链拖拽着铁笼子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瘦弱的沙漠精灵、人类,哪怕是是哥布林的少女,脸上带着泪痕,身上根本没有任何衣物,裸露的手臂上有明显的烙印,眼神空洞的失去了所有光彩。
“看哪!快来看哪!我尊贵的客人们!看这黑人类!牙齿整齐,瘦高却有充足的耐力!能扛重物!能种植蔬菜!还能当纤夫!在沙漠里拖拽你们的沙车旅行!8银币!就只要8银币!”
“这女人的两坨肉不错吧!哈哈!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的好先生们!沙漠精灵!处女!检查过也没人碰过!长得更是不错!3金币就带她回家!你们要做什么那就不要和我说,这里还有尊贵的小姐们!注意矜持!先生们!”
人群中的男人们,都不约而同且心知肚明的哄笑,就连跟着看热闹或来买奴仆的女人们,也跟着笑起来,全然不会因为奴隶商人的隐晦话语而有所羞涩。
艾什冷漠地拄着脸,在马车二层的窗口看着他们,脑海中闪回无数当奴隶时的回忆,可却不能让她漠然地脸有任何触动。
她已不是奴隶,她受到了神使的赐福,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迷妄者,杀死了自己的主人,和帝国的圣女成为爱人,正完成着自己的任务与职责。
同情其他奴隶?
艾什嗤笑一声,她把自己成为奴隶的源头认定为:“如果我小时候不是孤儿,不是被村长和村民以贱狗一样收养,我才不会像他们一样被抓住呢。”
“即使我身为自由人被意外抓住成为奴隶,只要有机会,我就能积攒钱币,杀死主人,从此消失不见。”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过于天真,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的事,她想把这种想法定为心底的坚强,可又想忘记这个蠢蛋想法,两股思想争斗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到现在也没有个赢家。
最后瞟一眼那些奴隶们,他们会在奴隶贩子和买家交易达成后,被烙上主人的家徽、标识或印记,灼热的烙铁烫在皮肤上。
奴隶们不管是男是女,都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铁链的“挣扎拖曳”,绝望的恐惧呜咽,顺着热风飘远,却很快被市集的喧嚣淹没,仿佛从未发生过。
道德在条约城,或许说整个世界都很少存在,不会有人在意奴隶的命运。
不管是身为贵族的芙涅娅还是卡森,军人出身对奴隶更是平淡的博里克,忙着找空艇相关的巴尼,即使是对很多事都需要学习,不忍心去看奴隶们受苦的伊拉。
没人会多可怜奴隶们哪怕一点点......
整个西陆的人们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上,有国王就会有贵族,有贵族就会有性格不一,或善良或恶心的官员。
领主、军阀......
贵族、商人......
工匠、旅者......
平凡之人和......奴隶......
人们习惯于这世界的“高低不同”,国王就应该高高在上,奴隶就该被唾弃于街角小巷,哪怕是艾什也无法在心中对此有更多改变。
没有奴隶,没有阶级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北大陆?东大陆?还是被称之为旧神和新神都向往的天界?那里会不会没有奴隶?
怎么可能.......
艾什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至极......
热风从街巷中穿过,卷起地上的沙粒,打在她的脸上,微微发疼,艾什深吸一口气,难以压下心中的焦躁与讽刺的混乱,将兜帽压好,遮挡住自己已经稍微长长一点的银发。
想法真是天真可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骨索,那冰凉的寒意给艾什一丝丝安稳感。
“艾什!你看那边!”
巴尼的呼喊突然从下层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西方街道尽头的不远处,那座最高的风车旁边,有个嵌着铜制飞鸟的圆顶建筑!会不会和空艇有关?我不太清楚会不会是金沙阔海内的本地空艇工会。”
艾什收回飘远的思绪,把头伸出窗户,顺着巴尼叫出的方向望去,穿过拥挤的人头与飘动的小摊篷布,果然看到一座比周围风车更粗壮的石砌建筑高塔。
高塔顶端嵌着一只展翅的铜鸟,那鸟看起来像是秃鹫,阳光落在秃鹫铜鸟身上,泛着冰冷的光。
街道的尽头,那建筑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守卫,腰间挎着沙漠种族们常用的弯刀,眼神比市集里的商贩更警惕。
“博里克,你去看一下,那是不是空艇有关的地方,巴尼,你跟着他,收起你的轻浮,这里的人,比你想象的更会算计。”
卡森安排着,博里克应了一声,吐出嘴里的烟杆,塞进衣兜里,跳下马车大步朝着那座建筑走去,巴尼想要嘱咐几句,但博里克已经迈着小短腿很快的上前询问了。
巴尼一看连忙跟上,省着脾气暴躁的博里克在条约城惹出什么麻烦,留下艾什几个人把马车停到路边,等待他们回来。
伊拉叹了口气缩在座位上,双手捂着鼻子,脸上满是不适,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窥探街边的奴隶摊位,眼神里满是不忍,却又不敢多问曾是奴隶的艾什更多话,只是小声对艾什说:
“艾什,他们......真的好可怜,我们......就不能帮一点点吗?哪怕只是给他们一口水......”
艾什转头看了一眼伊拉,那未经更多世间黑暗侵染的精灵,眼睛清澈又单纯,还没被这世界的复杂磨去棱角,艾什沉默了片刻,冷哼一声,语气没有丝毫柔和。
“帮他们?给他们食物和水?你想挨奴隶贩子身边打手们的揍?那你去吧。”
伊拉被说得哑口无言,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却不敢再说话,艾什没有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嵌着铜鸟的建筑,脑海中又闪过那些奴隶的身影。
她是自由人,来完成安瑟的任务的,不是来发让仁慈和怜悯给自己惹麻烦的,更何况,在这恶心的世界里,善心从来都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成为别人威胁你的筹码。
热风依旧呼啸,风车发出低沉的呜咽,市集的喧嚣从未停歇,奴隶贩子的吆喝声、人们的笑声、抽打奴隶的鞭子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条约城最残酷的旋律。
艾什靠在马车的内壁上,闭上眼,兜帽下的银发微微晃动,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回忆,又开始在脑海中翻涌,饥饿和寒冷,繁重的辛劳,老爷凶狠的鞭打,夫人的唾骂。
还有杀死主人那一刻,溅在她脸上的鲜血,温热又粘稠。
欢愉又舒畅......
“艾什?我要和说的话不是刚才那些事,你最好看一看,博里克他们回来了!”
伊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几分慌张,艾什不情愿的睁开玫瑰色的双眼,朝着博里克和巴尼的方向望去。
只见博里克皱着眉大步走来,巴尼跟在后面脸色发白,嘴角还有明显的血迹,显然是挨了揍。而在他们身后,跟着那两个穿着长袍的守卫,指着巴尼和博里克大喊大叫艾什听不懂的话。
更多的长袍守卫从街道各处和高塔建筑内涌出,正一步步朝着马车逼近,周围的人群见状,纷纷远远避开,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艾什缓缓直起身,抬手压低兜帽遮住了她的表情,心想果然从不是什么可以安心路过的地方,每一步,都藏着危险与狡诈。
长袍守卫走到马车前停下脚步,其中一个男人开口,语气傲慢又冰冷。
“车上的人,下来。我们主人请你过去一趟,问问你,为什么要打探空艇的事,在条约城,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这些外来者能随便打听的。”
自从成为迷妄者后脾气更差的艾什没有动,只是在马车里淡淡地开口,声音透过兜帽传出来,带着一丝压迫。
“你们的主人是谁?”
长袍守卫们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拽往回走的巴尼,但他的手却被博里克抬起就抓住,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所有的长袍守卫们都抽出了弯刀,嘴里大喊着艾什根本懒得听的异国语言。
“你竟然敢反抗!你这比地精高,和地精同样矮的贱种矮子!放开!叫马车上的人滚下来!否则就把你当成奴隶!卖给喜欢矮人屁股的地精商人们去!”
“你他妈的暗皮瘦子叫我什么?!你刚才叫我矮子是不是?!你奶奶骨灰和兜屎布给你掺在面包里吃了?!”
一听有人叫自己矮子,博里克瞬间火冒三丈,艾什叹口气,起身和伊拉从马车窗翻身出去,艾什顺手还拿起一直放在桌边的黑雀剑跳出。
艾什扛着黑雀剑几步走到马车前,马车内的卡森和芙涅娅也各自走出,芙涅娅还瞪了伊拉一眼,顺手把伊拉放在马车一层的长弓与箭袋丢给她。
“你刚才打了我的人,是吧?”
烦躁不已的艾什是把剑柄与十字护手抵在肩上的,手上抓着套着黑雀剑的剑鞘,只要发生什么事,她能第一时间向下狠拽剑鞘,丢向那些各个种族组成的长袍守卫,再随着身子的扭动去抓肩上落下的黑雀剑。
她已经做好了干一架的准备了,巴尼被打的嘴角迸裂,这把艾什的怒火勾了上来,面对一众长袍守卫,艾什的声音更加阴冷。
去问个话就被打得嘴角流血?他妈的这里可是中立城市,只要我想,你们都将成为我的晚餐和魂雾灯的灯油!
“你他妈的狗叫什么?!我才不在乎你的主人是谁!来啊!拔刀啊!看我把你们一个一个都送到地狱里当魔鬼的玩具!屁股里插木桩的狗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