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没有谁,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撞的!”柴云拼命摇头,转动手腕想要逃开挣脱。
“是赵珩的人,对吗?”我质问着她。
“不是——不是——不是的,娘娘!”柴云每说一个“不是”,就往后退一点。
“一定是赵珩。是赵珩。”我攥紧她的手腕。
柴云疼得直抽气,可她没有躲,只是哆嗦摇头反复呢喃。
“娘娘,真的不是殿下——是奴婢自己——奴婢走路不小心——”
“你骗我。”
灶台上的菜刀还在。我握住刀柄,刀身冰凉,硌得掌心发疼。
“娘娘——娘娘你要做什么——”柴云扑过来,抱住我的手臂。我甩开她,自顾自往前走。
她又扑过来,这次抱住了我的腰,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像一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布袋。
“石梅——石梅——快来帮我——帮我啊——”声音劈了,尖得像哨子一般,刺得我更疼。
我拖着她往前走。柴云两只脚拖在地上,裙摆蹭着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力气没有我大,被我拖着过了门槛,下了台阶,眼看就要走出小厨房的独立院子。
石梅从月洞门外冲进来,差点撞上我。一眼看见娘娘手里的刀,脸色刷地白了。
“娘娘!”石梅刚伸手来拦。
我身子忽然一软。
眼前那片白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什么都看不见了。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整个人往下坠。
石梅从左边架住我的胳膊,柴云从右边托住我的腰,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我架了起来。
“快——扶娘娘回去——”
“慢点——慢点——门槛——”
后花园中,短短几日,赵珩已瘦了一圈。
同样的位置,现在坐的是赵珩而不是乌骨金。
颧骨凸出来,眼窝深凹下去。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可那笔直的确是硬撑出来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勉强扳直的竹竿,表面看着还像那么回事,里头的纤维早就断了。
暗卫跪在几步外,低着头:“太子妃今日做菜时烧穿了锅,灶台起了火,幸得下人及时扑灭。后又砸了小厨房,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赵珩的手指蜷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子妃精神有些不对劲。”暗卫顿了顿,“在院中大声质问身边的人,说……”他迟疑了一下,“说是殿下的人打了柴云。”
赵珩的身形微微一动,没说话。对柴云动手的人?眼神微微斜向断眉之人。
“后面太子妃提刀往外走,”暗卫的声音更低了,“被丫鬟拦下了。后晕厥,已送回寝殿。”
赵珩猛地站起,:“她可有受伤?人怎么样了?”
话问出口,余光里瞥见断眉之人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惊觉自己反应过度,话音顿住了。缓缓坐了回去。
“太医怎么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魂不定,心不宁,喝几服宁神汤即可。”暗卫如实回答。
赵珩挥了挥手。暗卫无声地退下。
后花园安静下来。冷风送来冷冷香气,幽幽地飘着,混着暮霭,笼在枯枝败叶上。
看了眼如今浑身散发着冷峻之气的张超,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有些艰难地说出:“你继续负责东宫的防护工作,确保婉清顺利生产。”
“是,殿下。”张超抱拳,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又很轻,如鬼魅一般,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珩盯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妒火从心底烧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坐立难安。
我在床上躺了几日,昏昏沉沉的,像泡在一缸温水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时而听见婴孩哭啼,尖尖的,细细的,像猫狗在吵架叫;
时而听见女人嚎叫,撕心裂肺的,像在生孩子,又像在杀人;
时而看见一个全身是血的男人,朝我爬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只有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涌得到处都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砰——啪——”
礼花炸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脆又响,像有人在天上摔了一个大碗。
一睁眼,帐顶的花纹还在,烛火还在。
“砰——砰——啪!”
又是一声,又是一声,接二连三的,在天上炸开一朵一朵的花,光从窗棂漏进来,映在帐顶上,红一下,黄一下,绿一下,像谁在晃万花筒。
礼花?看来今日已是年三十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是晕的,天旋地转。我扶着床柱稳了一会儿,扬声叫了一句:“柴云?”
没人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
烛火跳了跳,将满室的糕饼香气搅得忽浓忽淡。我偏过头,看见桌上堆满了果子——柿子饼、梨条、梨干、枣圈、黄柑、金橘,五颜六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小塔似的。
旁边还有一碟胶牙饧,黄澄澄的,黏黏的,上头撒了芝麻,看得人牙根发软。桌角贴着一对迎春的帖子,红纸黑字,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笔迹端端正正的,是石梅的手笔。
门楣上换了新桃符,旧的已经取下来了,靠在墙角,应是忘了收走。这活儿干得粗糙。
我靠在床柱上,盯着那碟黄柑看了好一会儿。剥好的,一瓣一瓣码着,黄澄澄的,水润润的,像弯弯的月牙。
我伸手拿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的,涩的,汁水在嘴里炸开,激得我整个人一激灵。脑子清醒了不少。
又拿了一瓣,这次没那么酸了,嚼出一点甜味来。再拿一瓣的时候,手指碰到碟子边沿,碟子歪了一下,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娘娘,你醒了!”
柴云的大嗓门压过爆竹的声响。她的脸探过来,红扑扑的,像染霜的柿饼。
石梅从外间小跑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糕饼。石竹跟在她身后,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还是有些发白,她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咧着嘴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娘娘。”
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床前,穿着新衣裳,一身喜气,像三朵开在年关里的花。
“奴婢给娘娘拜年了,愿娘娘新年万福,身体康健,诸事顺遂。”石梅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娘娘新年好!祝娘娘——”柴云顿了顿,想了想,大声道,“吃得好,睡得好,心情好,什么都好!”石梅在旁边轻轻碰了她一下,她也不在乎,笑得没心没肺的。
“奴婢……奴婢也祝娘娘……”石竹的声音还有些虚,可她笑得真诚,“祝娘娘岁岁平安,年年如意,奴婢们年年都陪在娘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