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我再带些妹妹想吃的点心来。”
林霁尘说这话时,目光却越过林婉清,落在她身后那道翠色身影上。那一眼里藏着太多东西——关切,试探,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只可惜沈月陶此刻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婉清将这场景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她上前半步,娇嗔着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兄长这话我可记住了。我要水晶饼,还有高寒糕。”
林霁尘收回目光,笑着应道:“好,都依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妹妹喜欢,日日带又何妨。”
这话明面上是对林婉清说的,可那语气里的温柔,分明是顺着方才那未得到回应的目光,递给了另一个人。
林婉清心中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二女并肩而立,目送那两道身影沿着石阶缓缓而下。今日,还很长,夜,才刚刚开始。
“你确定婉清见的人是月陶?”
赵珩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他手中捏着两张薄薄的信纸,指节微微泛白。林霁尘和他的关系,远胜过林婉清的认知,甚至沈月陶根本没往这处想。
全都和沈月陶的情况是赵珩传给林霁尘的;看似是沈月陶寻得契机与林霁尘接触,不过是他主动送出来的机会。除了一些从无交际之人,差不多蛛丝马迹,沈月陶在全都认识的所有人都在赵珩的监控之中。
李师容、沈月朗、林霁尘,皆是放出去让她求助的饵,偏偏最终一个都没咬实,反而找上了婉清。
“回殿下,千真万确。属下亲眼所见,太子妃与一女子在清隐寺后山相谈许久。属下不敢靠太近,附近有不少暗卫的人。”
“葛昼离倒是很会选人。”赵珩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红朝的身子伏得更低,不敢接话。
烛火在赵珩脸上跳跃,将那棱角分明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红朝的后背又渗出几分冷汗。
“继续盯着,不要被人发现。”
“是。”
红朝如蒙大赦,迅速退出了书房。她亦受过葛卫率的点拨之恩。
门合上的瞬间,赵珩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敛去,只余狰狞和痛苦。
沈月陶,你终于肯露面了。
丑末。
山中寂静,寺中众人皆早已歇息。月光冷冷地洒在屋檐和石阶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霜。
“笃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是暗卫的暗号。
“娘娘。”葛昼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已快马加鞭赶往此处,约莫两刻钟便会到。”
林婉清坐在书案后,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成一滩凝固的白。发髻未拆,妆容未卸,竟是与沈月陶长聊后整宿未睡。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没有再添。
“进。”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葛昼离闪身而入。一身玄色劲装,彻底融进夜的阴影里。
从她二人送走兄长后,她就决定不瞒着赵珩。其中一封信笺便是她送给太子的。
“沈姐姐那边呢?”
葛昼离垂首,语速极快地禀报:“子时初,熄灯躺下,再未出过房门。属下安排了人在暗处守着,没有任何异常。”
林婉清点了点头,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烛火跳动了一下。
一刻钟左右,林婉清忽然站起身。
“娘娘?”葛昼离微怔。
林婉清没有解释,只是走到烛台前,将那一盏已经燃得只剩半截的油灯托了起来。灯火在她掌心跳动,映得她的面容忽明忽暗。
“我不放心,我去看看。”
“是。”
葛昼离的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中。
林婉清端着油灯,穿过寂静的回廊。停在沈月陶的房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沈姐姐。”
无人应答。
“沈姐姐,是我,婉清。”
依旧无人应答。阴暗处的葛昼离上前,林婉清退后一步。
晃动的火焰将那素白的薄娟映得愈发惨淡。林婉清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阴影里,葛昼离无声无息地现出身形。
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有些急,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声轻微的窸窣。
葛昼离上前,抬手推了一下房门,纹丝不动,从里面落了锁。林婉清再退开一大步,手臂往前举了一些。
没有犹豫,葛昼离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刀尖探入门缝,轻轻拨弄。眨眼之间,便听“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门被推开的一瞬,林婉清抢步而入。葛昼离想要阻拦的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知道,拦不住。
屋内一片漆黑。
林婉清端着油灯快步而入,灯光摇曳——床榻平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书案上空空荡荡,空留半杯盏茶。
没有人。
林婉清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人呢?”
葛昼离没有回答。他迅速环视一周,随即抬手,将食指与拇指扣在唇边,发出一声极轻极尖的哨声。
山脚下,听力极佳的张超闻声而动。“殿下,暗哨出动了,或许——”
“抓紧时间上山。”
禅房内,不过几息,四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掠入室内。四人皆是玄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落地时无半点声响。
“头儿。”
为首的暗卫抱拳行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葛昼离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人呢?”
四人面面相觑。
“头儿,我们一直盯着的。”其中一个暗卫上前一步,“良媛子时末入了这间房,在书案前坐了约莫半刻钟,便熄了灯就寝。门窗我们都紧盯着,确实……确实没有打开过。”
另一个暗卫补充道:“属下等人一整夜未曾合眼。窗纸完好,窗栓也未动过。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在场之人都懂。
除非有密道暗室。
葛昼离点头,四人迅速开始检查起屋内。
寺庙本欲将二人的房间安排在一起。沈姐姐初闻那里前些日子东南角的得心禅房住着一个吴居士,一代文豪,颇有兴致,遂特意选了这间房。
沈姐姐因眼在灯下总是流泪,二人约定第二日继续深聊。
大意了!
目光落在整洁的床榻上,落在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沈姐姐根本不打算与她再聊,白日里犯了“蠢”,惹恼了沈姐姐!
林婉清终是明白太子赵珩的无力感!太敏感,太谨慎,眼里还容不得沙子!谈合作,哪有这般谈的!
“来不及了。”
葛昼离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询问——
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那脚步声极快,一路狂奔而来,全然不顾什么礼数,什么体统。
眨眼之间,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玄色衣袍被夜风灌得鼓胀,发丝凌乱,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狭长的细眼泛着骇人的红,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扫过面面相觑的暗卫,最终落在林婉清脸上。
“月陶人呢?”
赵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清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
林婉清坐着没动:“殿下,我搞砸了。沈姐姐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