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回来后,林晓薇的工作室变成了半个绣坊。苏婆婆虽然没跟来北京,但寄了一大箱绣线,按色系分好,每一种颜色都标注了色号和线材成分。林晓薇把线轴按彩虹顺序码在架子上,每天对着它们发呆的时间比动手的时间还长。
蛮蛮情侣装的女款绣完了。两件挂在衣架上,一深蓝一浅蓝,翅膀的纹路单独看是残缺的,并排时连成一片,像两只鸟贴颈而飞。苏婆婆在电话里听她说绣完了,只回了一句:“九尾狐的底料我寄了,到了跟我说。”
快递第三天到的。林晓薇拆开纸箱,里面是一块丝绒。颜色不是正红,带了一点橘调,像秋天傍晚的晚霞,又像狐狸毛发在光线下泛着的那层金。她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绒面密实,手指划过会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过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她把丝绒铺在工作台上,退后两步看。九尾狐斗篷,她画了四版草图,最终定的是及膝长度,A字廓形,帽子可拆卸,后背用刺绣呈现九条尾巴的纹样。不是写实的九条尾巴,是抽象的,像风、像火焰、像树枝的分杈,从肩部蔓延到腰线,渐次散开。
理想很丰满。
她拿起针,在第一版草图上标注了刺绣的针法和线色。九条尾巴,每条用一种主色,从深红到橘红到金色,层层过渡。套针打底,滚针勾边,最外层的轮廓用金银线混绣。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觉得可行。
然后她拿起绣绷,开始绣第一条尾巴。
绣到第三条的时候,问题出来了。
不是绣工的问题。她的针法在苏州那三天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套针能叠出弧线,滚针能勾出轮廓。问题是厚度。丝绒本身就厚,加上套针的叠加,每绣一条尾巴,面料就鼓起来一块。绣到第三条,斗篷的后背已经鼓起了三个包。用手摸,像长了几块硬痂。把面料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些鼓包的地方透不过光,沉甸甸地坠着。
林晓薇把绣绷拆了,把面料熨平,重来。
这次她换了一种方式。不用套针,改用平绣。平绣的针脚平贴在面料表面,不叠加,厚度会小很多。她重新描了纹样,用平绣绣了半条尾巴。厚度确实小了,但层次感也小了。九尾狐的尾巴应该是蓬松的、有生命力的,平绣绣出来的像贴在面料上的剪纸,没有呼吸。
她把那块面料叠好,放在一边。第二天又试了贴布绣。把红色的丝绒裁成尾巴的形状,一片一片缝在底料上。厚度问题解决了,层次感也出来了,但新的问题来了——接缝处太硬,穿在身上会硌。她让人台穿上试了一下,斗篷后背像背了一副铠甲。
拆了。
林晓薇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堆被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的面料,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工作室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那块红色丝绒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燕婉、程澄、苏婆婆、老周、苏亦菲……她的手指在苏亦菲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又划过去了。苏亦菲在法国,有时差。
她又往上翻了翻,拨了燕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薇薇?这么晚了还没睡?”
“阿姨,我遇到一个难题。”林晓薇把事情说了一遍,从九尾狐的纹样设计到刺绣的厚度问题,从平绣到贴布绣,全部失败了。
燕婉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试过双面异色提花吗?”
林晓薇愣了一下:“什么?”
“一种特殊面料,正反面颜色不同,可以做出‘隐藏’的效果。你在正面只能看到若隐若现的纹样,真正的图案在反面。”燕婉说,“你去问问你苏姐。她在法国待了那么多年,接触的面料比我们多。”
“苏亦菲?”
“对。”
林晓薇挂了电话,马上给苏亦菲发了一条消息。等了十几分钟,没回。她又拨了语音通话,还是没人接。她看了看时间,法国那边应该是下午三四点,可能在忙。
她放下手机,把那块红色丝绒叠好,放进防尘袋里。然后又拿出来,铺在桌上,用手指沿着背面画了几条尾巴的弧线。指尖划过绒面,沙沙响。
手机亮了。苏亦菲回了一条语音。
“晓薇,我刚下班。你说双面异色提花?我知道,我合作的工坊里有几块样品,你想要的话我寄给你。什么颜色?”
林晓薇打字:“红色系,橘红或朱砂红都行,要正反面颜色不一样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语音,夹杂着法语和中文:“我找到了。一块正朱砂反浅金的。你量一下斗篷后背的尺寸,我帮你裁好寄过去。”
林晓薇量了尺寸发过去,连发了三条谢谢。苏亦菲回了一个笑脸:“别谢,做好了拍给我看。”
三天后,一个从法国来的快递送到了工作室。箱子不大,但很沉。林晓薇拆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面料,用棉纸隔着,外面裹着气泡膜。她一层层拆开,露出面料的真面目。
朱砂红。
不是她见过的那种红,是一种很沉很稳的红,像陈年的朱砂印章印在宣纸上,时间久了,红里面透出一点暗,但不脏,反而更有分量。她把面料翻过来,反面是浅金色,不是那种亮闪闪的金,是哑光的,像秋天的麦秆。
她把这面料披在人台的肩上,退后几步看。正面的朱砂红沉稳大气,翻过来露出浅金色的时候,像斗篷的内衬被风吹起来,露出一片深秋的麦田。
林晓薇拿起速写本,重新画了一版九尾狐的纹样。尾巴不用刺绣了,利用面料的双面特性——在正面剪开九道细长的口子,把里面的浅金色翻出来,形成九条尾巴的轮廓。翻出来的部分可以修剪成尾巴的形状,边缘做毛边处理,看起来像狐狸的毛发。
她画了一下午,反复修改每条尾巴的长度、宽度、弧度。九条尾巴不能太密,密了像一团乱麻;不能太疏,疏了不像九尾。每条尾巴的角度都要不同,从肩部开始,渐次展开,像孔雀开屏,但不是扇形,是风车形,每一条都在不同的平面上。
画完最后一笔,她把草图举起来对着光看。九条尾巴从斗篷的后背蔓延开来,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向上扬起,有的向下垂落。翻出来的浅金色在朱砂红的底色上若隐若现,像狐狸在暮色中奔跑,尾巴掠过草丛,时隐时现。
她拿起剪刀,开始动手。
先在人台上固定好斗篷的版型,用大头针把面料别住。然后用划粉在正面画出九道开口的位置和长度,每条开口的弧线都要顺着尾巴的走势。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剪开了就不能回头了。
第一个开口剪完了。她放下剪刀,用镊子把开口里面的浅金色面料一点一点翻出来。翻出来的部分比正面的朱砂红浅了两个色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用小剪刀把翻出来的边缘修剪成不规则的锯齿状,像狐狸的毛发被风吹散。
第一个尾巴成型了。
她退后一步看。浅金色的尾巴从朱砂红的斗篷里翻出来,不突兀,不刺眼,像是从面料本身长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翻出来的部分手感柔软,边缘的锯齿状在指尖划过,像摸一只真的狐狸。
她继续剪。
第二个开口,比第一个短半寸,角度偏右。第三开口,比第二个长一寸,角度偏左。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每一条尾巴的长度和角度都不一样,像九只狐狸在不同的方向奔跑。
剪到第七条的时候,她的手稳了。剪刀沿着划粉的痕迹走,像沿着河道的水,不偏不倚。第八条、第九条,一气呵成。
她把所有翻出来的尾巴用蒸汽熨斗轻轻烫了一下,让毛边更蓬松。然后把斗篷从人台上取下来,抖开,挂在衣架上。
九条尾巴,从肩部到腰线,渐次散开。正面的朱砂红沉稳厚重,翻出来的浅金色在红底上若隐若现,像火中的光,像暮色中的麦田。不穿的时候,那些尾巴藏在红色里,几乎看不出来。穿在身上,人一动,尾巴就跟着晃,时隐时现,像活的。
林晓薇站在衣架前,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苏亦菲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照片。
“苏姐,成了。”
苏亦菲很快回了:“好看。这个面料配得上你的设计。”
林晓薇又发了一条给燕婉:“阿姨,九尾狐的问题解决了。苏姐寄的面料帮了大忙。”
燕婉回了一个笑脸和一个大拇指。
她把斗篷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防尘袋里。然后在速写本上翻到九尾狐那一页,在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面料:双面异色提花(朱砂红/浅金)。工艺:镂空翻边,手工修剪毛边。设计说明:九尾隐于红,动则现。
她合上速写本,靠在椅背上。手机又亮了。苏亦菲发来一条消息:“晓薇,我下周回国一趟,到时候去看你的系列。”
林晓薇坐直了:“真的?哪天?”
“下周六到北京。住两天,正好去看看你的工作室。”
“好!我等你!”
林晓薇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蛮蛮挂在左边,九尾狐挂在右边,中间空着的位置是烛龙的渐变裙和乘黄的外套。腓腓的胸针还在设计阶段,图纸铺在桌上,还没开始动手。
下周苏亦菲要来。
她要在那之前,至少把烛龙的渐变裙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