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来的第三天,林晓薇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宋砚发来的。“林晓薇,下周六我在上海有个小型作品分享会,想邀请你来参加。来的都是圈内人,可以多认识些朋友。”
林晓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宋砚——那个在酒会上穿黑衬衫、眉宇间带着傲气的独立设计师。燕婉阿姨说他“天赋有,但傲气太重”,让她保持距离。
可这是个机会。来的都是圈内人,可以多认识些朋友。
她拿着手机去找傅念安。傅念安在图书馆自习,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机递给他。
傅念安看完消息,眉头微皱。
“你想去?”
“想去。”林晓薇说,“但燕婉阿姨说他傲气太重……”
“傲气重不代表人品不好。”傅念安说,“你去看看,我陪你去。”
“你不用陪,我自己去就行。”
“我周末没事。”
林晓薇想了想,点头:“那行,一起去。”
她给宋砚回了消息,说会去,两个人。
宋砚很快回复:“欢迎,带男朋友来也行。”
林晓薇又给燕婉打了个电话。燕婉听完,沉默了几秒:“宋砚这个人,功利心强,但专业能力确实不错。你去看看也行,多听少说,别轻易答应什么。”
“知道了,阿姨。”
挂了电话,林晓薇坐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发呆。下周要去上海,见一群不认识的人。她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周六一早,两人坐高铁去上海。
这次没住外滩,宋砚安排的酒店在静安区,一栋老洋房改的,房间不大但很有味道。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窗户对着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马路。
林晓薇换了件浅灰色的连衣裙,配白色小西装,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稍微卷了一下发尾。傅念安穿了件深蓝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梳得整齐。
“你今天很正式。”林晓薇打量他。
“陪你见人,不能给你丢脸。”傅念安说。
两人打车去了分享会的地点。在法租界的一栋老洋房里,三层楼,带一个小院子。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
按了门铃,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开了门,脖子上挂着工作牌,头发剃得很短,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
“林晓薇?”
“是。”
“宋老师在楼上,请进。”
两人跟着他上楼。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挂满了画框,有素描,有水彩,有照片——都是宋砚的作品。
二楼是个大客厅,改造过,家具搬空了,摆了几排椅子,前面有个小讲台。已经来了二十多个人,三三两两坐着聊天,有的拿着笔记本,有的端着咖啡杯。
林晓薇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傅念安坐在她旁边。
宋砚从里面走出来,今天穿了件白色亚麻衬衫,黑色西裤,头发往后梳,露出一张干净的脸。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林晓薇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作品分享会。”他站在讲台前,没有稿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聊聊我做设计的这几年。”
他讲了十分钟,从毕业设计讲到第一个系列,从第一个客户讲到第一次参展。语气平实,不煽情,但能听出背后的辛苦。
“三年前,我租了一间地下室,白天做设计,晚上去酒吧打工。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他顿了顿,“但后来挺过来了。”
台下有人鼓掌。
“做这行,天赋重要,坚持更重要。”宋砚说,“我见过很多有天赋的人,做着做着就不见了。不是能力不够,是撑不下去。”
林晓薇听着,心里有点触动。
分享结束后,宋砚走过来。
“林晓薇,谢谢你来。”
“谢谢宋老师邀请。”
“别叫我老师,叫名字就行。”宋砚看向傅念安,“这位是?”
“我男朋友,傅念安。”
“你好。”宋砚伸出手。
“你好。”傅念安跟他握了握手。
宋砚打量了傅念安一眼:“经管的?”
“对。”傅念安没多说。
宋砚点点头,没再问。他转头对林晓薇说:“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他带她走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前。女人穿着黑色连衣裙,短发,戴着一副夸张的银色耳环,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
“这是方敏,《理想家》杂志的创意总监。”宋砚说,“敏姐,这是林晓薇,燕婉的学生。”
方敏挑眉:“燕婉的学生?”她上下打量林晓薇,“燕婉眼光一向毒,你肯定不差。”
“方老师好。”林晓薇微微鞠躬。
“别叫老师,叫敏姐。”方敏吐了口烟,“你做哪方面设计?”
“服装设计,最近也在学秀场设计。”
“秀场?”方敏来了兴趣,“燕婉带你做的?”
“嗯,上次南风品牌的秀,我做的后台统筹。”
方敏点点头:“有实战经验就好。我们杂志下期有个专题,讲年轻设计师的成长路径,你有没有兴趣接受采访?”
林晓薇愣了一下:“采访我?”
“对,你。”方敏笑了,“全国一等奖,燕婉的学生,做过秀场统筹。这些够写一篇了。”
林晓薇看向傅念安。傅念安微微点头。
“好,谢谢敏姐。”
方敏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下周联系我,我们约个时间细聊。”
林晓薇接过名片,收好。
宋砚又带她见了几个人。一个叫老周,做面料生意的,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带着广东腔,递给她一张名片,说“有需要找我”。一个叫Lily,是买手店的店主,年轻,二十七八岁,穿着很时髦,问她有没有兴趣在店里寄卖作品。还有一个叫大飞,是摄影师,专门拍时尚大片,说“有机会合作”。
一圈下来,林晓薇手里多了六张名片。
她回到傅念安身边,深吸一口气:“好多信息。”
“消化得了吗?”
“慢慢消化。”林晓薇把名片一张张放进包里。
宋砚又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
“感觉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认识了好多人。”
“慢慢来。”宋砚喝了口香槟,“这个圈子不大,但水很深。你刚进来,多看多听,少说话。”
“谢谢宋哥。”
宋砚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叫我什么?”
“宋哥。”
“行。”他点头,“以后叫我宋哥。”
傅念安在旁边没说话,但林晓薇注意到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分享会结束后,宋砚请大家去楼下院子吃烧烤。院子里摆了两张长桌,桌上放着烤炉和串好的肉串、蔬菜串。有人负责烤,有人负责分,气氛比楼上轻松多了。
林晓薇端着盘子,站在院子角落,慢慢吃着。傅念安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串玉米。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林晓薇小声问。
“你说就行了。”傅念安说,“我不需要跟他们认识。”
“为什么?”
“我又不做设计。”
林晓薇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没说什么。
方敏端着酒杯走过来:“林晓薇,你男朋友挺酷啊,站旁边跟保镖似的。”
林晓薇笑了:“他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好。”方敏喝了口酒,“做我们这行,身边话少的人最难得。”
方敏走了。傅念安低头看林晓薇:“她说得对。”
“什么对?”
“话少的人最难得。”
林晓薇笑了。
烧烤吃到一半,老周凑过来了。他端着杯啤酒,脸红红的,说话更大声了:“小林啊,你那全国一等奖的作品,我在网上看过。旧衣服改造那个,对不?”
“对。”
“那个理念好。”老周竖起大拇指,“环保,有社会价值。我跟你说,现在面料行业也在往这方向走。再生纤维、可降解材料,都是未来的趋势。”
“周哥做面料多久了?”
“二十年了。”老周叹气,“从传统面料做起,现在转型做环保面料。难,但得做。”
“为什么?”
“因为地球等不了了。”老周说这话时,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林晓薇看着他,心里有点震动。
烧烤结束,大家陆续散了。宋砚送他们到门口。
“林晓薇,保持联系。”
“好,谢谢宋哥。”
两人打车回酒店。车上,林晓薇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念安。”
“嗯?”
“你觉得宋砚怎么样?”
“专业能力强,人脉广,但目的性也强。”傅念安说,“他帮你介绍人,是因为他觉得你有价值。如果你哪天没价值了,他不会多看你一眼。”
林晓薇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但这不是坏事。”傅念安说,“在商言商,在圈言圈。你知道他的目的,就知道怎么跟他相处。”
林晓薇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了?”
“跟你学的。”傅念安笑了,“听你讲那些人情世故,听多了就懂了。”
林晓薇靠在他肩上。
车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豫园的飞檐,外滩的玻璃幕墙,法租界的梧桐树——一座城市,几个时代,挤在一起。
林晓薇闭上眼睛。
方敏的采访邀约,Lily的寄卖邀请,大飞的合作意向,老周的环保面料理念——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转。
还有宋砚那句话——“这个圈子不大,但水很深。你刚进来,多看多听,少说话。”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