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理他。
拳头继续落在他身上。
疯牛又倒下了,这次是脸朝下,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他的手指在地上抠着,指甲里嵌进灰尘,想撑起来,撑到一半又摔下去。
“我叫疯牛……我要加入东升……”
声音从地上的缝隙里钻出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林向东一直在远处看着。
他站在擂台边上,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他看了很久。
“住手。”他的声音不大,但训练馆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打人的停下手,让出一条路。
林向东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绿毛。
他的脸肿得变了形,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他的眼睛费力地睁开,透过肿胀的眼皮看到一张年轻的脸。
他在网上见过林向东的照片。
林向东一走过来所有人就让开。
“你叫什么名字?”林向东问。
“疯……疯牛。”他的声音很轻。
“真名。”
“赵……赵猛。”他喘了口气:“赵猛。”
林向东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们带他去处理一下伤。”
说着,林向东看向了周海等人。
周海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弯腰把赵猛从地上扶起来。
赵猛想要挣扎,只是他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靠在周海身上。
他带来的那几个兄弟也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互相搀着往外走,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人。
“东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有人小声问。
林向东没回答,转身走回擂台边上,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看着赵猛一瘸一拐走出门的背影,把水瓶放下,缠上护手带,继续打沙袋。
拳头砸在沙袋上,一下一下的,声音很闷,在安静的训练馆里回荡。
猴子走过来,站在擂台边上:“东哥,那小子骨头挺硬。”
林向东没停手:“硬有什么用?光有骨头没有脑子,活不长。”
周海把赵猛带到附近的卫生院,医生给他处理了伤口,脸上缝了三针,肋骨拍片子没骨折,但软组织挫伤,肿了一大片。
医生开了药,消炎的止疼的,还有一管外敷的药膏。
周海付了钱,把药袋塞给赵猛:“东哥心善,换别人你今天就躺着出去了。以后别来了,东升不是这么轻易就能加入的地方。”
他转身走了。
赵猛坐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袋药。
身后的兄弟们围过来,有人说“牛哥,咱们走吧”,有人说“东升太可怕了”,有人说“以后再也不来了”。
赵猛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药袋,握紧了拳头。
……
赵猛从诊所回来的时候,脸上缠着纱布,嘴角的血痂还没擦干净。
城中村的巷子很窄,两边是握手楼,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
路灯坏了好几盏,只有巷口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
赵猛走到一栋老楼下,楼梯间的灯不亮了,他摸黑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开灯,爷爷奶奶还没回来。
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瓶辣椒酱和几根蔫了的葱。
他关掉冰箱,在沙发上坐下。
身上的伤还在疼,肋骨那里一呼吸就痛,他不敢大喘气。
他是被爷爷赵德厚带大的。
父亲在他三岁时去了外地打工,听说跟一个西蜀女人在一起了,再也没回来过。
母亲在他五岁时改嫁了,嫁到隔壁镇,偶尔寄点钱来,后来连钱也不寄了。
爷爷赵德厚今年六十八了,以前在建筑工地上搬砖,腰伤了干不动,现在捡破烂。
奶奶王桂兰六十五,身体也不好,但天天跟着爷爷一起出门。
两个人从城中村走到市中心,翻垃圾桶,捡纸壳、塑料瓶、废铁,用小车拉到废品站卖。
一个月能挣二三百块,加上低保,刚够糊口。
赵猛初中毕业就不念了,不是成绩不好,是交不起高中学费。
他出去打工,但没学历没技术,只能干服务员、发传单、洗车,一个月挣几百块,交房租吃饭就没了。
他想过学门手艺,学汽修,一学期学费要大几千,他拿不出来,去当学徒,也没人收他。
于是,赵猛开始混社会。
他跟着城中村那些小混混打架、收保护费、偷电动车电瓶,一天挣几十块,够上网吃泡面。
但他知道那不是长久之计。
那些人偷鸡摸狗,一辈子没出息。
他不想到老了还像爷爷一样捡破烂。
他想进东升。
听说东升是正规公司,有五险一金,有稳定收入。
东升集团的招聘信息他关注很久了,什么岗位都招,只要肯干。
但每一次招聘都是人山人海,门口排长队,而他连面试都过不去。
他没有亲戚在东升工作,没法内推,递上去的简历石沉大海。
直到听说东升搏击俱乐部开业,林向东偶尔会去。
于是,他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林向东来了。
他想,如果能被林向东看中,那就不用去挤招聘会了。
于是,赵猛染了一头绿毛,叫上几个兄弟,冲进俱乐部大吼大叫。
他以为自己能撑几秒钟就会被赶出去,然后趁乱让林向东注意到自己。
没想到东升的人下手那么狠,他被打得趴在地上,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
他不敢确定是否被记住了,但至少,林向东没有把他赶走,还让人带他去处理了伤口。
他攥紧拳头。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总之,一定要进东升。
门开了。
爷爷赵德厚走进来,佝偻着背,左胳膊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洇出血迹。
他走路一瘸一拐,右腿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露出青紫色的淤伤。
奶奶王桂兰跟在后面,脸上也带着伤,左脸颧骨处青了一大块,右手手背擦破了皮。、
他们两手空空,平时出门带的蛇皮袋一个都不见了。
赵猛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爷爷面前:“爷爷!怎么了?谁打的?”
赵德厚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没事,不小心摔的。”
王桂兰也跟着说:“没多大事,你坐着。”
赵猛低头看到爷爷手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
那不是摔的,是被人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