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一盏油灯,将赵衡高大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舆图上。
他已经在舆图前站了许久,视线在虎牢关与五里外的北狄营地之间来回移动。
小五从帐外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先生。”
赵衡没有回头,开口道:“去把瘦猴叫来。”
“是。”
瘦猴来得很快。
他刚从北面城墙上下来,靴底还沾着硝烟熏黑的灰尘。进帐时脚步极轻,但赵衡已经听到了。
“先生。”
赵衡没有转身,目光仍落在舆图上那片代表北狄营地的区域。
“让你的人去看看北狄大营,看看他们都有什么动静。”
瘦猴眼皮一跳,立刻明白赵衡的意思——北狄人没走,后面还有动作。
“明白。”
“去吧。”
瘦猴无声退出大帐。帐帘落下的瞬间,赵衡终于坐了下来,两根手指按住太阳穴缓缓揉动。
耶律拔都没有撤回燕云关。
还有近七万人。今天打掉一万多,伤了他的锐气,但没伤到根子。七万北狄铁骑蹲在五里外,随时能再扑上来。
---
五里之外,北狄大营帅帐。
耶律拔都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茶碗、酒壶、战报连同那盏铜油灯一起摔落在地,滚烫的灯油溅在毡毯上,冒出一缕青烟。没有人去捡,也没有人敢动。
战报被他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第一日攻城。八万铁骑折损万余。五十架裂地神牛全毁。二十桶猛火油在投石机被轰碎时泄漏燃尽,大半化作了烧死自己人的烈焰。
帐中只剩两个人站着。
呼延烈双手背在身后,脊背微弓,那张刀刻般的老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哈赤尔则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弯刀柄上。
帐外,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帅帐的毡壁。
良久,耶律拔都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怒火,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呼延叔父。”
呼延烈抬起眼。
“对方城墙上那种武器……一轮巨响居然能杀上千人。”耶律拔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你见过没有?”
呼延烈缓缓摇头。
“老夫跟随你父汗征战三十年,从草原打到极北冰原,从西域打到东海之滨。”他的声音苍老而沉重,“从未见过这等杀器。”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三王子当初回到王庭,说清风寨有一种叫铁菩萨的东西,能在千步之外轰碎城门。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夸大其词,为自己的惨败找借口。”
呼延烈抬起头,直视耶律拔都的眼睛。
“但今日所见,远不止轰碎城门那么简单。老夫看那些铁丸散开之后,覆盖有数丈宽的区域,人马俱碎。要么三王子当初刻意淡化了敌人武器的威力,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这几个月里,对方的武器又变得更强了。”
帐内陷入死寂。
耶律拔都闭上了眼睛。
帐外的哀嚎声仿佛变得更加清晰,每一声都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他的太阳穴。他想起出征前在燕云关校场上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当着八万将士的面拔出黄金弯刀时的豪情万丈。
后悔吗?
后悔。
后悔没有听呼延烈的话,先派两千轻骑试探虚实。后悔把三弟的惨败当成笑话,把铁菩萨当成怯懦者的借口。
但他不能退。
退回燕云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耶律拔都带着八万精锐南下,连虎牢关的门都没摸到就灰溜溜地滚回去。父汗会怎么看他?两个弟弟会怎么说?
耶律查哥带两万人折损殆尽,被削了兵权,成了王庭的笑柄。而他耶律拔都带八万人,结果还不如三弟——三弟好歹还占了虎牢关几个月。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弟当初明明拿下了虎牢关,为什么又主动放弃、烧城而走?
不是因为怯懦。
是因为他看清了——清风寨有这种武器在手,就算占了虎牢关也守不住。与其被人堵在关里打成筛子,不如趁还有退路时全身而退。
三弟不是蠢,是比自己更早看清了现实。
这个认知让耶律拔都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但他仍然不能退。
权力和面子,比城墙更高,比铁菩萨更重。
“大王子。”
呼延烈的声音将他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老将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只有沙场老狐狸才有的沉稳。
“正面强攻已不可取。但虎牢关城墙再高,也有死角。”
耶律拔都睁开眼。
呼延烈继续道:“城墙加高加厚之后,夜间火把的光照范围反而不够用了。墙面越高,墙根的阴影越深。只要每晚派精锐摸到城墙根下,探查防守薄弱之处,找到巡逻间隙最大的那段墙面,趁夜攀城,打开关门——”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五指猛然攥紧。
“只要能让我们的铁骑灌入,虎牢关照样是囊中之物。”
耶律拔都盯着呼延烈看了半晌。
帐外的哀嚎声似乎远了一些。他的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光亮,缓缓点了点头。
“哈赤尔。”
“在。”
“今夜便挑三百人。要最精锐的夜袭手,能在月光下无声行进的那种。分十组,从不同方向摸向虎牢关城墙。”
耶律拔都站起身,踩过地上那团揉皱的战报,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夜风灌入,吹得帐内仅剩的一盏油灯摇摇欲坠。
“先探路。不求攻城,只求摸清哪段城墙巡逻最松,火把间隔最大。”
“遵命。”哈赤尔抱拳转身。
“等等。”呼延烈叫住他,转向耶律拔都,“夜袭不能急。至少探三到五个夜晚,把巡逻规律摸透再动手。急了,反而打草惊蛇。”
耶律拔都点头应允。
但他垂下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还有另一个想法,没有说出口。
---
虎牢关,中军大帐。
澹台明羽的大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痛快!今天打得痛快!”
他满脸通红,眼中还残留着战场上的兴奋与亢奋,声音大得整个帐子都在嗡嗡作响。
“八万铁骑又怎样?照样被咱们的铁菩萨打得屁滚尿流!比那耶律查哥也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