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战区,战时参谋会议室。
整个房间像一口烧沸的铁锅。
参谋们的吼叫、操控台的按键噼啪、战术终端的尖厉警报.....全搅在一起,喧嚣沸腾。
林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站在主位前,双手环胸,目光死死钉在那块巨大的全息战术屏上。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像刀刃的反光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反复切割。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旁边偷瞄他的参谋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寒....
但他们不知道。
那潭死水下面,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全息屏上,六道红线。
六路异族大军,像六条毒蟒,从六个方向咬住了东部战区的蓝色版图。
每一条红线都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蠕动.....每蠕动一寸,就有成片的蓝色区域变成灰色,然后被血色吞没。
而在那片正在溃缩的蓝色当中,有一条细细的蓝色箭头。
像一根针。
从六道红线的缝隙里穿过去,笔直地扎向星灵族大军的后方腹地。
那是“回魂”。
那是他亲手画出来的,唯一的生机。
林东的目光钉在那条蓝色箭头上,一动不动。
无数参数、变量、可能性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超级计算机。
他不需要看数据板,所有的兵力部署、敌情动向、补给余量、时间窗口,全部刻在他的脑子里,像刀刻碑文,一笔一划都带着血。
“六路压境……只要破其一路……就有喘息之机。”
他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只要一路……就能打开缺口……重新建立防线。”
防线。
这两个字压在他肩上,重得像一座山。
山上压着千万条命。
半个小时过去了。
林东没有动。
有参谋端了水过来,放在他手边,他没有看。
有新战报传来,通讯官高声汇报,他听见了,微微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片刻。
又一个小时。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只有偶尔眨一下眼,偶尔喉结滚动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吞咽焦躁。
吞咽疲惫。
吞咽那些不能在人前流露出来的、属于一个十八岁少年本应有的犹豫和脆弱。
红线推进得更快了。
蓝色的控制区又缩了一大圈,又有两条补给线被彻底切断。
屏幕上跳出新的红色警告.....又一个集团军的番号被打残了。
伤亡数字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所有人的心。
参谋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沉默。
林东就那样站着,死死盯着大屏幕。
他的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六路合围的最高指挥官。
平静得不像一个手里已经没有牌可打的人。
平静得不像一个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同时转着多少东西。
兵力重新部署、时间窗口的精密计算、预备队投放的最佳节点、谭行那十万人到达后的每一个动作衔接、蓝色箭头插入敌后的每一公里可能遇到的阻碍、如果斩首失败还有什么备选方案、如果斩首成功其他五路异族会如何疯狂反扑……
一个又一个变量,一层又一层推演,像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在他脑海里交织缠绕。
他要从这团乱麻中,理出那唯一一条活路。
而他只有一个人。
他的三位老师.....公孙策、龚桦、陈算.....全都在前线搏命。没有退路,没有援手,没有人能帮他分担这副担子。
这副重担,此刻像一座山,死死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痛苦.....那是肌肉因过度紧绷而发出的无声哀鸣。他很快压了下去,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蓝色的箭头。
“再撑一会儿……”
他在心里咬牙。
“再撑一会儿……快点…快点……谭狗…快点…”
就在这时....
轰!
参谋室的合金门被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两扇厚重的门板狠狠拍在两边的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像一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整个参谋室陡然安静。
嘈杂的喊叫、按键声、警报声.....全被这一声巨响压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同时抬头,同时看向门口。
林东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如刀般射去。
合金门外,硝烟味和血腥气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浓烈得让人喉咙发紧。
五道身影逆着走廊尽头惨白的光,大步流星跨过门槛。
走在最前面那人,一身少校军服,肩章上的银光冷冽刺目。
他的步子极大,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鼓点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凶悍气势,几乎凝成了实质。
不是谭行,还能是谁!
他身后四人,鱼贯而入。
完颜拈花,面容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如鹰,手指有意无意搭在腰间刀柄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杀人。
龚尊,身形魁梧得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呼吸之间竟带着隐隐雷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辛羿,神色淡漠如水,一双寒光闪烁的眸子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石玉杰,走在最后,一脸刚毅,下巴微抬,目光沉稳。
五个人站成一排。
满屋子的参谋们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牙关发紧,眼眶发烫。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有人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来了!谭行来了!
那柄尖刀来了!
走进参谋室的谭行一眼就锁定了主位前的林东。
他咧开嘴,笑了。
“东子!”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钢板上,铮铮作响,火星四溅:
“哥几个,来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
没有敬礼,没有报告,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就像三年前在雏鹰中学的操场上,他拍着林东的肩膀说“走,干饭去”一样.....随意,自然,理所当然。
就好像他不是带着十万精锐从北部战区千里驰援的援军指挥官。
依旧还是那个蹲在跑道边上、跟林东吹牛打屁的少年。
就好像他从来就没离开过。
林东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动。双手依然环在胸前,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双眼骗不了人。
一层滚烫的水雾猛地涌上来,视野瞬间模糊了,又被他用极大的意志力狠狠压回去,只留下眼球上一圈触目惊心的血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像在把什么滚烫的东西咽回肚子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缓缓放下环在胸前的双手,绕过主位,朝谭行走过去。
三步。
三步之后,他在谭行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里没有千言万语.....只有两道目光撞在一起,撞出了三年前操场上风沙的味道,撞出了这一路走来所有的血与火、生与死,撞出了两个少年长成男人后依然没变的、那份不用开口就懂的默契。
然后,林东伸出手,一拳砸在谭行的肩窝上。
谭行纹丝不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也伸出手,一拳砸在林东的胸口。
砰!
闷闷的一声响,像心跳,像战鼓,像这两个人之间独有的暗号。
声音不大,却砸得在场所有人心里猛地一颤。
“你再不来,我就撑不住了。”
林东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谭行能听见。
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即将断裂前的嗡鸣。
谭行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心疼,是愤怒,是杀意。全搅在一起,烧成一团火。
“放心。”
他伸出手,拍在林东肩上。
“我带兄弟们....来了。”
‘来了’两个字,掷地有声。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但眼底的光烫得灼人。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那些婆婆妈妈的话.....男人之间,这一拳,这一拍,这一句,比什么都重。
谭行身后,完颜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四人含笑看着林东,不发一语。
但那眼睛里藏着的情绪,比谭行只多不少....
整个参谋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警报在响。
参谋们谁都没有说话,有人悄悄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眶里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掌心渗出殷红的血丝.....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涌,那是被这种男人之间最笨拙、最滚烫的情感,狠狠烫出来的热浪。
警报还在响。
全息屏上的红线还在推进,又一片蓝色区域被吞没。
战局依然危急,每一分钟都有人死去,每一秒钟都有人倒下。
但所有人在这一刻都觉得.....
那口气,终于能喘上来了。
林东收回拳头。
那片刻的柔软瞬间消失。
转过身,面向全息屏.....就在转身的瞬间,那个东部战区最高指挥官,回来了。
“谭行,听令!”
谭行双脚并拢,腰杆一挺,发出一声闷响:
“在!”
林东抬手,指向那条从六道红线缝隙里穿出去、直插星灵族后方的蓝色箭头。
指尖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回魂计划.....开始!”
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条蓝色箭头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慢慢咧开:
“巡游序列,圣血天使小队,队长谭行.....接令。”
“完不成任务,提头来见。”
林东转身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目光扫过谭行和他身后四人,扫过满屋子站得笔直的参谋,最后落在那块巨大的全息屏上。
“调出敌方评估参数。”
唰.....
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敌对参数倾泻而出:兵力部署、战力分级、指挥架构、防线密度、后勤节点、通讯频率……
林东盯着那些数据,声音平稳而快速:
“根据评估,星灵族后方指挥部总兵力约三万。最高战力.....大祭司弥撒·吞穆尔。”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扫过五人:
“战力评级.....武道真丹境。”
三个字落在参谋室里,像三座大山砸进深潭。
真丹境。一个人,屠灭一支军队。
视常规武器,如玩具。
林东没有停顿:
“星灵族其余真丹级战力,全部在主战场。”
他的目光落在谭行身上,很沉,沉得像托付。
“本轮行动,没有真丹级战力配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战区所有真丹级战力均已投入主战场防线,无可抽调。突防敌后、斩首干扰.....只能靠你们自己。”
谭行没有说话。
身后四人也没有说话。
五个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林东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但这一次,他迅速用吞咽动作压住了所有多余的情绪,接着下达战术指令:
“任务目标:渗透敌后指挥中枢,破坏指挥链路,制造指挥混乱。
优先级一:瘫痪通讯节点。
优先级二:摧毁后勤调度中心。
优先级三:制造大范围骚乱,牵制大祭司注意力。
遭遇弥撒·吞穆尔.....立即脱离接触,不得纠缠。任务完成后,按预定路线撤收至接应点。”
他抬起目光。
这一次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拔高,只是看着谭行的眼睛,用一种介于命令和请求之间的、唯有兄弟才能听出区别的语调,说出了最后四个字:
“活着回来。”
参谋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警报在响。
一声一声,像丧钟。
谭行看着大屏幕上那三万敌军的参数,看着那个战力媲美真丹境的名字.....弥撒·吞穆尔。
然后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四个人。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龚尊咧嘴笑了,笑得像个要去赴宴的屠夫,杀气腾腾。
辛羿垂下眼皮,指尖轻拨弓弦,发出“笃笃”的脆响。
石玉杰面无表情,但眼中的戾气越发旺盛,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猛兽。
谭行转回头,看向林东。
他没有拍胸脯,没有喊口号,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林东的眼睛,笑了笑.....笑得轻松,笑得坦荡,笑得好像明天还会回来一起吃早饭。
“知道了。等我回来!”
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块磐石:“交给我。你放心。”
林东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轻松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定,嘴角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去吧!”
随即,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所有地形参数、地图、作战资料已经发送到你的终端!”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谭行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一千句没说完的话,有一万种没说出口的情绪,有兄弟之间才懂的、那些不必说出口的托付。
最后,所有的话汇成四个字,从他的喉咙最深处砸出来,砸在所有人心里:
“武运昌隆!”
谭行笑着点了点头,干脆利落。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步子很大,很稳。
就在他跨出大门的那一瞬间,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炸雷一样在参谋室里炸开.....炸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炸得所有人血液倒流:
“魂.....归.....长.....城!”
身后四人同时跟上。
完颜拈花一步跨出:“魂归长城!”
龚尊如山岳倾覆,怒吼如雷:“魂归长城!”
辛羿声音不大,却冷冽如冰,字字穿心:“魂归长城。”
石玉杰最后一个迈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参谋室里的林东,眼中戾气翻涌成火,爆出一声低吼:“魂归长城!”
五声怒吼,一声比一声烈,一声比一声烫,一声比一声重.....
震得参谋室的墙壁微微发颤,震得头顶的灯光晃动不止,震得所有人眼眶发红、牙关紧咬。
林东站在原地,双手撑在桌上,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死死盯着全息屏上那条正在推进的蓝色箭头。
警报还在响。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觉得.....那不再是丧钟。
那是战鼓。
....
参谋室里,林东站在原地,看着那五道背影消失在合金门外。
一动不动。
不光是他。
整个参谋室里,所有参谋都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没有人命令,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任何人带头。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举到了眉边。
敬礼。
向着那五道已经远去的背影。
向着那十万正在南下的刀锋。
向着所有此刻正在用命填坑、用血筑墙、用肉身挡在异族面前的战士。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胸腔里都在回荡着同一句话,同一句滚烫的、带着血的话.....活着回来。
在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重量。
所有的军衔、职务、等级,都被这四个字碾得粉碎。
警报还在响。
滴.....滴.....滴.....
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每个人的太阳穴上。
全息屏上的红线还在推进,蓝色的控制区还在一点一点被红色吞没.....像一个人的生命在缓缓流失,像一座城在慢慢坍塌。
林东放下敬礼的手。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下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的手从眉边缓缓落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全息屏。
目光扫过那六道正在收紧的红线,扫过那条孤悬敌后的蓝色箭头,扫过每一块正在变灰的防线、每一个正在消失的番号、每一个正在死去的名字。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火。
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开始烧的火。
被忍了太久、终于可以往外涌的杀意。
被吞了太久、终于可以吐出来的咆哮。
他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快要炸开。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吼道.....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带着一个十八岁少年扛起整片战区时的那种决绝和疯狂.....砸得整个参谋室嗡嗡作响,砸得所有人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传我命令.....中央战场所有战斗序列听令!”
所有参谋同时转头,死死盯着他。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半小时后.....全线反扑!”
他猛地抬起手,五指张开.....像一把刀劈开空气,劈开绝望,劈开那六道正在收紧的红线:
“反扑时间窗口.....三十分钟!”
“这三十分钟内.....不计后果!不计伤亡!不计弹药!”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不计”都像重锤砸在铁砧上.....砸出火星,砸出血光,砸得所有人心脏狂跳:
“给我打出最大的损伤!打穿他们的前锋!打疼他们的骨头!打怕他们的胆子!”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是被压到极致后的爆发,是所有牺牲和血泪终于找到出口时的咆哮,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扛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吼出来的那一嗓子:
“三十分钟后.....全部退回战线,形成拉锯!一步不退!一寸不让!”
整个参谋室死寂了一瞬。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操控台噼里啪啦地炸响了。
参谋们疯了一样地扑向各自的终端,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命令化作灵网电波,像一道道闪电,飞向中央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飞向那些已经打光了两个半集团军的残部。
飞向那些三天没合眼、眼睛布满血丝、手指还在扣扳机的战士。
飞向那些正在跟异族肉搏、刀已经砍出缺口、拳头已经砸烂、牙齿还在咬的战士。
飞向那些明知道会死、却一步都没有退过的战士。
林东站在主位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全息屏,盯着那六道红线,盯着那条蓝色箭头。
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不计后果.....意味着有人会死。
不计伤亡.....意味着很多人会死。
三十分钟的疯狂反扑.....那是用命换时间,用血换机会,用尸骨铺路。
但他更知道.....
谭行他们出发了。
这三十分钟,就是刀锋落下的时间窗口。
他必须要让这六路异族大军在三十分钟内,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底牌.....全部吸在中央战场,吸得死死的,一个都别想跑。
他要让弥撒·吞穆尔的眼睛死死盯着中央战场,盯着这片正在疯狂反扑的蓝色怒潮.....以至于看不到身后那道正在无声逼近的尖刀。
这就是他能给谭行他们最大的帮助。
这就是战区大脑,递给战区尖刀的那最后一块垫脚石。
林东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痛苦都一起吐出去。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全息屏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线条,穿过纷飞的战火和漫天的硝烟,望向敌后深处那个标注着“弥撒·吞穆尔”的名字。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谭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尽管去砍。”
他慢慢直起腰,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缓缓握成拳头。
他的眼睛里有火在烧,有血在涌,有一个十八岁少年扛起整个世界时才会有的那种光芒。
“这三十分钟……老子帮你顶着!”
......
参谋会议室,门外的走廊里,七十四人齐刷刷地站着。
清一色的作战服,清一色的冷硬面容,清一色眼底烧着压抑了太久的战意。
他们是跟着谭行千里驰援的指挥官们,也是整个北部战区最锋利的刀尖。
从来到东部战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在等.....等参谋室里那道门打开,等那个男人出来,等那一声令下。
脚步声刚响,七十四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谭行迈出大门的那一瞬间,走廊里像炸了锅。
“谭队!情况怎么样!”
“要怎么打!”
“什么时候换我们上!?”
“老子早等不及了,就等你一句话!”
十几张嘴同时开火,声音在走廊里来回碰撞,嘈杂得像战场。
谭行眉头猛地一拧。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剜过每一张脸。
“闭嘴!”
两个字,不大,却像一声闷雷在走廊里炸开。
七十四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杆,死死闭上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的电流声。
谭行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一个魁梧的身影上。
“赵铁衣!”
“到!”
那人应声跨出队列,声音洪亮得像一记炮响。
谭行盯着他,一字一句:“带着你的巡游第一序列大队,跟我走。”
赵铁衣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打谁,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他双脚猛地并拢,腰杆一挺,胸膛高高挺起.....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刀切豆腐。
谭行随即转向其余七十三人,声音冷厉如铁:
“其余人.....听从参谋部总指挥林东的安排。他让你们打哪里,你们就打哪里。他让你们守多久,你们就守多久。”
七十三人同时挺直身体,没有一个人出声质疑,没有一个人面露不满。
但他们的眼睛骗不了人.....那一双双眼睛里,有人烧着不甘,有人压着焦躁,有人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谁不想跟着谭队冲在最前面?
可命令就是命令。
谭行没有多解释一个字,也没有时间解释。
他扫了众人一眼,那目光里有严厉,也有信任.....一种只属于老兵的、不需要用言语表达的信任。
“各自归位。”
丢下这四个字,谭行转身,大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赵铁衣紧紧跟上。
完颜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四人沉默地跟在两侧。
五道背影,变成了六道。
身后,七十三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六道越走越远的背影,盯着他们走向电梯,盯着电梯门缓缓合拢,盯着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走,找林总参去。”
走廊里,七十三人齐齐转身,朝着参谋室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战鼓擂响在钢铁走廊里,震得墙壁都在微微发颤。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个意思.....既然谭队发了话,那就去找林指挥官。
谭队说听他的,那就听他的。
他让他么去哪里砍,他们就往哪里砍。
.....
与此同时,电梯门合拢,金属厢体飞速下降。
赵铁衣站在谭行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谭队,第一序列大队全员待命,一千人,随时可以出发。”
谭行没有回头,目光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声音低沉而平稳:
“好!”
谭行转过头,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赵铁衣身上。
“赵队,给你三分钟,把人集结到C3登机口。”
“是!”
赵铁衣双脚并拢,声音洪亮。
电梯在B3层停下,门一开,赵铁衣第一个冲了出去,魁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谭行深吸一口气,迈出电梯。
身后四人紧紧跟上。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合金门.....门外,是停机坪。
停机坪上,运输机已经发动,引擎的轰鸣声穿透厚重的墙壁,像一头野兽在低声咆哮。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笑。
“星灵族……”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一块骨头。
“爷爷来捅你们的腚眼了。”
“这一次,谭行要带着一千名天人合一的尖刀,去捅星灵族的腚眼。”
完颜拈花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俊脸,此刻浮上一层近乎狰狞的笑意。他眼底有光,不是温良的光,是刀锋上那种冷冽又炽烈的光.....
“终于……终于开始了啊!”
“是啊!”
龚尊笑着接话,笑声沉闷如滚雷,震得走廊壁灯都跟着一颤一颤。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咔”作响,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凶兽,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渴望。
辛羿没说话。
但他的杀意已经浓到能滴下来.....他低垂着眼,拇指在弓弦上缓缓摩挲,弦丝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死神的指尖划过琴弦。
石玉杰站在后排,目光扫过这四个人.....
完颜拈花的癫狂,龚尊的凶悍,辛羿的冷厉,以及最前方谭行那道凶狂毕露的身影。
狰狞、兴奋、嗜血、狂热。
再也不是平时混插打科的样子。
这才是他们骨子里的模样。
仿佛平日里那些嬉笑怒骂、玩世不恭,都只是刀鞘。
此刻刀已出鞘,露出来的,是淬过血、斩过敌、百战不死的锋芒。
石玉杰忽然想起临行前那个午后。
母亲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了口。
“石头,你真决定去圣血天使小队?”
“妈了解过他们,他们……全是疯子。
不怕死亡,不怕牺牲,追求的是军功与荣耀。
他们视生死如无物,在刀尖上跳舞,在硝烟里狂笑。”
“这种人,妈在军法部见过太多。他们是尖刀,是锋刃,是战场上最锋利的那一块.....但也最容易折断。”
“可你若真想去……妈很欣慰。”
那一瞬,她眼底的担忧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倔强的骄傲。
“你是我李玉的儿子。斩龙世家、霸拳世家、贯日世家、铉月世家的继承人都敢去搏,你石玉杰也不差半分!”
“男人就该这样。身边有兄弟,胸中有热血,身后有值得守护的土地。”
“你要是死了……”
她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
但只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
“妈以你为荣。”
那声音还在耳畔回荡。
母亲的担忧和骄傲像两股拧不干的绳,死死缠在他心口。
可此刻.....
他站在谭行身后,看着完颜拈花脸上那近乎癫狂的笑,听着龚尊胸腔里滚动的雷音,感受着辛羿指尖弓弦传来的死亡律动.....
石玉杰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燃烧。
每一根骨头都在嘎嘎作响,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那男人的浪漫.....
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不是美人美酒,不是在后方安安稳稳地等到战争结束。
而是.....
身边站着能托付后背的兄弟。
眼前有值得以命相搏的敌人。
刀锋上跳最滚烫的舞,硝烟里吼最痛快的歌。
然后在某一天,在某一场仗里.....
要么带着满身荣耀归来,要么倒在兄弟身边,把最后一滴血流在冲锋的路上。
仅此而已。
但仅此,就够了。
石玉杰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与他平日沉稳气质截然不同的、近乎疯狂的弧度。
那不是少年的逞强,不是莽夫的冲动。
是一个男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战场、找到了自己的兄弟之后,从骨子里迸出来的.....痛快。
“走吧。”
他开口了,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谭行回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谭行看到了石玉杰眼底那团终于烧起来的火.....纯粹、炽烈、无所畏惧。
这种火,他很熟悉!
谭行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说话。
五个人的步伐汇成一个节奏,大步迈向走廊尽头那扇缓缓升起的合金门。
门外,引擎的轰鸣如怒潮般涌来。
一千名天人合一的尖刀正在登机,战靴踏过舷梯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铁流。
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停机坪上,像一支支即将离弦的箭。
刀已出鞘。
箭已上弦。
只等他们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