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李玄章为舆情持续发酵而暗自恼火，办公室内弥漫着压抑的低气压时，省委办公厅的紧急通知犹如一道惊雷，骤然打破了沉闷。

    

    通知要求所有省委常委及政府班子成员，必须于一小时内赶赴省委会议中心，参加由省委书记杜家乐亲自主持的环保专题研讨会。

    

    很快，接到命令的常委们和政府班子成员陆续抵达庄重肃穆的省委会议中心。省政协的主要负责人和省人大的党组书记也被一并请入了会场，这更凸显了此次会议的规格之高与事态之重。

    

    会场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偶尔响起的低语和翻阅文件的声音，空气中凝结着无形的压力。

    

    等人员悉数到齐后，杜家乐才缓步走上主席台。他没有依惯例进行任何寒暄或开场白，而是直接开启了会议模式，冷峻的目光扫过全场，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这两天，舆情高涨，铺天盖地，焦点都集中在环境问题上。”

    

    杜家乐的声音平稳却极具穿透力：“这说明，之前省电视台制作和播放的环保纪录片《家》非常成功，成功触动了社会的神经，引起了全社会对生态底线、对生存家园的集体警醒。这一点，值得肯定。”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陡然加重：“但从更本质的层面来看，这场舆论风暴也如同一面镜子，彻底暴露出我们一些地方、一些部门的环保工作，还远远没有真正落到实处，很多举措都还停留在纸上、挂在墙上、流于形式！这是严重的失职！”

    

    杜家乐面色严肃，继续说道：“现在，多家国家级媒体和重要网络平台都在持续追踪报道这件事，社会关注度极高。倘若我们处理不好，应对不当，不仅会对党和政府的公信力造成严重损害，更将从根本上动摇群众对我们省委班子、对我们整个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信任！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他的话音刚落，李玄章便接口发言，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与质疑：“家乐书记，我认为，这次舆情的源头，宣传口子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么敏感、这么尖锐的问题，怎么能够不经严格把关就随意制作播放呢？这哪里是推动工作，分明是在添堵、在添乱！”

    

    李玄章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扫过会场，继续说道：“宣传部门没有抓好审核关，让如此敏感、直白的数据和画面毫无缓冲地呈现在公众面前，完全没有考虑基层的实际承受能力和维稳大局的需要。另外，这些引发热议的数据和案例，其真实性、准确性到底如何？是否经过了严谨的科学论证和权威部门的核实？倘若没有，那就必须严肃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这种做法，简直太草率、太不负责任了！”

    

    “玄章省长说得好！是要追究责任！”

    

    杜家乐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洪亮：“但我认为，第一责任不应该是宣传口。宣传口的职责是反映事实、引导舆论，他们只是把客观存在的问题，用艺术化的手段呈现了出来。真正该被严肃问责的，应该是环保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分管环保工作的领导！”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投向坐在侧后方的副省长江一鸣，沉声道：“江一鸣同志，你作为分管环保工作的副省长，到任已经一个多月了，除了调研、开会、听汇报，你迟迟没有拿出一个切实可行、能立即见效的治污方案和整改措施！你这一个多月，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天天都在搞些虚头巴脑、形式主义的工作？就不能沉下心来，拿出点真东西、硬措施，为老百姓切切实实做点实事、解决点真问题？”

    

    质问如同连珠炮，砸在寂静的会场里。

    

    杜家乐不给江一鸣任何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今天不听你任何解释！你回去后，立即给我行动起来，牵头拿出实实在在的方案！”

    

    随后又对着李玄章说道：“玄章省长，你作为政府负责人，要协调好班子成员的工作，抓紧时间统一思想，两天内，给我一个目标明确、路径清晰、责任到人的完整方案！我要用这个方案，给老百姓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李玄章面色不变，迎着杜家乐的目光，沉稳回应：“请书记放心。会议结束后，我们省政府立即召开专题会议，研究部署，尽快制定出详实可行的方案，争取以最短时间，向省委提交一份明确的实施方案。”

    

    他心中明镜似的，杜家乐刚才看似疾言厉色地训斥江一鸣，不过是敲山震虎、借题发挥，那每一句质问，真正的矛头都指向自己这个政府一把手。

    

    杜家乐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语气稍缓但依旧凝重：“环保工作，关系民生福祉，关系永续发展，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更关系到子孙后代的呼吸与生存空间。虽然宣传短片可能有一定的艺术加工，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现实中的环境污染、生态破坏问题，有时候比镜头里展现的还要触目惊心，还要令人不安！希望大家真正警醒起来，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扛在肩上，把压力不折不扣地传导到一线去，把整改措施实实在在地落实到田间地头、工厂车间和每一条河流湖泊！国家层面把生态文明建设纳入‘五位一体’总体布局，这绝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必须用脚步去丈量、用真实数据来说话、用实际成效来检验的庄严政治承诺！作为省一级政府，必须不折不扣、不搞变通地贯彻落实国家决策部署，决不能以任何‘情况特殊’、‘历史遗留’为借口，搞选择性执行、象征性落实！”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杜家乐的讲话既有严厉批评，也有方向指引，更有政治鞭策，让在场的每一位领导干部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会议一结束，李玄章回到办公室，立刻把常务副省长徐宇桐和副省长江一鸣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才会上，杜书记的讲话非常严厉，可以说是字字千钧，句句如锤啊！”

    

    李玄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色凝重：“形势逼人，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抓紧落实书记的指示要求，绝不能只停留在口头表态和文件传达上。”

    

    他略作停顿，看向江一鸣：“一鸣省长，之前你送来的那份关于全省环境问题的调研报告，我仔细看过了。问题找得比较准，对策也提得有些针对性，但还不够完善，尤其是具体操作层面、责任分解和时限要求上，还有不少需要细化、深化和强化的地方。你集中精干力量，争取在两天时间内，拿出一份切实可行、可量化、可考核、可追责的《全省人居环境整治三年攻坚行动实施方案》初稿。拿出后，我们再召集相关方面一起讨论审定。”

    

    他又转向徐宇桐：“你负责统筹协调，调动一切必要资源，全力支持一鸣省长牵头推进这项工作，确保资金、技术、人员三到位，形成合力，全力抓好落实。”

    

    江一鸣与徐宇桐两人均面色肃然地点头应下：“明白。”

    

    至于其他的话，无论是解释、抱怨还是讨论，三人都没有过多交流。

    

    江一鸣懒得再多说什么，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份核心的调研报告早就报给了李玄章，是李玄章出于各种考虑一直压着不批、不推动，才导致了问题积累和如今的舆情爆发、被动局面。

    

    而李玄章也懒得多言，他认为眼下这棘手的局面，很大程度上就是江一鸣“捅”出来的——如果不是江一鸣主导把那些如此刺眼、敏感的环保问题拍成短片公之于众，舆情何至于如此汹涌？杜书记又怎会在会上当众发这么大的火，让自己如此难堪？他现在推动这项工作，纯粹是迫于压力，不得已而为之。

    

    江一鸣从进入省长办公室到出来，前后总共也就十分钟左右。

    

    不过，他对此并不在意。无论李玄章内心如何不满、如何归咎，最起码，这项关乎民生、关乎长远的工作，终于被摆上了最高议事日程，并且得到了强力推动的指令。这，正是他最初想要达到的结果。

    

    随后，江一鸣立即投入工作，亲自审阅、修改、完善方案草案，逐字逐句推敲，与环保厅的专家骨干反复商讨，忙碌至深夜。最终，在第二天早上上班前，一份内容详实、措施具体的《全省人居环境整治三年攻坚行动实施方案（初稿）》便已完成，并迅速报送到李玄章案头。

    

    李玄章仔细审阅过后，虽然觉得其中一些指标和问责条款过于严格，可能会在短期内影响一些地方的经济发展速度和招商引资，但考虑到眼下舆情仍未平息，杜家乐那边也明显憋着一股火正等着看实际行动，他也不好再提出明显的修改或反对意见，只得在文件审阅单上，签下了“原则同意，请按程序提交常务会审议”一行字，并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省政府迅速召开常务会议，专题审议这份实施方案。会上，个别领导从不同角度提出了一些意见，但大多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修改或表述上的斟酌，总体上并未动摇方案的框架和核心要求。

    

    方案很快获得通过，并在根据会议意见稍作修改后，以省政府党组的名义，正式报请省委常委会审议。

    

    杜家乐对此事特事特办，当即召开省委常委会专题审议，并提出了“一天之内完成程序、一周之内全面铺开、一月之内初见成效”的硬性时间要求。

    

    第二天，省委、省政府便联合印发《关于坚决打赢人居环境整治攻坚战的紧急通知》。

    

    通知要求，各地市党委、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必须亲自挂帅、靠前指挥，严格落实“一把手”负责制；对整治任务实行清单化管理、项目化推进、节点化考核；凡因推诿扯皮、敷衍塞责、弄虚作假导致整治不力、问题反弹的，一律依规依纪严肃追责问责，坚决做到“不打折扣、不搞变通、不留死角”。

    

    文件措辞之严厉、要求之具体、时限之紧迫，近年来罕见。

    

    文件印发后，各地市闻风而动，但反应和力度却各不相同。

    

    江一鸣选择亲自下沉到基础较好的临江市进行现场指导。

    

    市委书记郭临野曾向他允诺，要在临江市先行试点。这一次，郭临野展现了极强的执行力和政治魄力。

    

    临江市不仅迅速将人居环境整治工作纳入年度综合考核核心指标，更是将环保工作的地位提到了空前高度，出台了一项被外界视为“史上最严”的环保考核办法：实行环保“一票否决”制——凡环保考核不达标的区县和部门，年度综合考评直接归零；凡环保整改任务未按期销号的，相关责任人一律暂停提拔使用；凡被省级以上媒体曝光、造成重大负面影响的，对主要责任人一律先行免职、再依纪依规审查。

    

    临江市上下加班加点，迅速制定了详细的整治任务分解表、时间路线图以及配套的考核细则。

    

    江一鸣在临江市待了两天，与郭临野及班子成员深入商议，如何将“一票否决”这把利剑真正嵌入干部实绩档案，形成长效震慑。经过反复推演、数易其稿，最终敲定了“三挂钩”机制：环保考核结果与干部选拔任用直接挂钩、与单位及个人绩效奖金发放刚性挂钩、与年度评优评先资格全面挂钩。

    

    江一鸣带着临江市的初步经验离开后，临江市迅速将这套方案提交市委常委会研究，最终形成正式文件下发各县区严格执行。

    

    临江市的“铁腕”方案一经媒体披露，立即在全省引起了巨大反响和热议。

    

    有人认为临江市这是“自断后路”的豪赌，把干部的政治前途完全押注在环保成效上，可能挫伤干部积极性；有的则在私下嘀咕，说这哪里是在整治环境，分明是拿干部的乌纱帽当靶子练手，是典型的“问责主义”。当然，也有不少干部群众拍手称快，认为唯有如此严厉的问责机制，才能倒逼真抓实干，真正推动环保整治落地见效，造福于民。

    

    而与临江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有些地方依然故我，把省里下发的紧急通知和方案当成了“纸面落实”的过场文章。例如洪山市，市委市政府既没有召开专题会议深入研究部署，也没有结合本市实际制定任何具体的市级落实方案或细则，仅仅是将省里的文件原封不动地转发至各县区，便再无下文，仿佛一阵风吹过，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