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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8章 你一个市长,搞起技术来了?这么关注指标!
    翻完了。苏哲把文件合上,放在面前的桌面上。

    

    “段总,你们现在的永磁体从哪进口?”

    

    段明没料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信越化学。量最大的供应商。”

    

    “信越的毛利率你们测算过吧?”

    

    段明犹豫了零点几秒。“行业公开数据,大约在60%到65%之间。”

    

    苏哲用食指敲了敲面前那叠文件。“你给京州的方案,等于让我们干信越的脏活——挖矿、选矿、粗加工,利润最薄的环节全包了。然后你拿成本价的原矿石回去做电机,利润留在你那头。信越对你们做的事,你想让京州也做一遍。只不过信越收65%毛利,你开的条件连15%都不到。”

    

    段明坐直了。笑还挂着,但挂的方式不一样了——从社交型变成了防御型。

    

    “苏市长,二十亿的电机工厂也是真金白银。五千个就业岗位——”

    

    “就业岗位我感谢。但生意归生意。”苏哲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话锋一拐,拐到了段明没准备的方向上。“走。去实验室换换脑子。”

    

    段明以为是客气话,结果苏哲真的站起来了。

    

    车子开到京州高新区的钱振华实验室楼下。因为没有提前通知,钱振华还穿着日常的实验服,袖子卷到肘关节上面,手套没摘。看到苏哲带了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进来,愣了两秒。

    

    “钱老,给段总看看昨天的东西。”

    

    钱振华不太会看场面上的脸色。苏哲说看,他就打开了操作台旁边的一个密封箱。

    

    箱子里是一块方形样品——指甲盖大小,银灰色,表面打磨得很平整。旁边配了一根标准测试用的圆钢棒,直径20毫米,长30厘米。铁棒自重没标,但拎起来份量不轻。

    

    钱振华把银灰色方块从箱子里拿出来,搁在桌面上。然后把铁棒竖直放到方块上方约两厘米处——松手。

    

    铁棒没掉下来。

    

    向上的磁吸力稳稳地托住了二十公斤出头的圆钢。方块纹丝不动,连桌面都没震。

    

    段明的技术专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盯着方块和铁棒之间的间隙——两毫米。全靠磁力。

    

    “这是——”

    

    钱振华照常开口时不看听众,看自己的样品。“深海矿区稀土伴生矿提纯后的永磁体样品。纯度99.993%。磁能积实测916千焦每立方米。”

    

    916。

    

    段明的财务总监在本子上快速写了一个数字,然后用笔尖点着那个数字,抬头看了段明一眼。

    

    比亚蒂目前使用的信越钕铁硼永磁体,磁能积在400出头。916是它的两倍多。

    

    这意味着什么?同等功率的电机,永磁体用量减半,重量减半。或者——同等重量的永磁体,电机功率翻番。

    

    段明把视线从铁棒上拉回来,转头看苏哲。

    

    苏哲靠在实验台边上,双手插在裤袋里。

    

    “段总,按你刚才那份框架,你买到的是矿石。按我的方案——你买到的是这个。”他朝银灰色方块扬了一下下巴。“矿石全世界都有人挖。成品只有京州有。你选哪个?”

    

    段明把嘴边那句场面话咽了回去。他在心里盘了五秒钟。

    

    “成品的价格——”

    

    “比信越低15%。五年长约。预付30%。”

    

    “我需要回去请示。”

    

    “给你七天。”苏哲从实验台边站直了,“七天之后价格上浮5个点。”

    

    段明在京州多待了一个晚上。酒店房间的灯亮到凌晨一点多——他打了三个卫星电话回深圳总部。

    

    第二天段明飞回去了。第三天没消息。第四天没消息。

    

    第五天上午十点,一架湾流商务机降落在武宁机场。

    

    从舷梯上下来的第一个人不是段明。

    

    比亚蒂的董事长亲自来了。

    

    签约仪式安排得不铺张。市政府三楼的签约室,两面国旗,一张红布铺的长桌。苏哲和比亚蒂董事长一人一张椅子。

    

    合同总页数一百一十七页。苏哲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的时候笔没有停顿。

    

    五年长约。独家供应。总额六十八亿。

    

    签完了,双方交换合同文本。闪光灯闪了几轮——苏哲只允许三家省级以上媒体入场,不搞发布会。

    

    签约结束后苏哲跟丁家成在走廊上碰了一面。丁家成刚从南岸征地协调会上回来,鞋底还沾着泥。

    

    “签了?”

    

    “签了。六十八亿。”

    

    丁家成用脚尖蹭了蹭鞋底的泥。“新区的第一笔?”

    

    “第一笔。”

    

    两个人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了几秒楼下的停车场。比亚蒂董事长的车队正在调头往机场方向开。

    

    丁家成先走了。苏哲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钱振华的手写便条。字迹不太好看,内容很短:

    

    “提纯工艺良率目前60%。合同兑现需三个月内提到85%。做得到,但不轻松。老钱。”

    

    苏哲把便条和六十八亿的合同复印件并排放在桌上。

    

    两张纸。一张是钱,一张是难题。

    

    林锐进来送茶。看到桌面上的布局,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哲端起茶杯吹了吹。

    

    “去叫李建国。”

    

    李建国从京海赶过来用了十九个小时。火车转大巴,大巴转出租。苏哲让林锐去派公务车接,李建国在电话里直接回绝了——“接什么接,又不是来当官的。”

    

    他到京州的时候是晚上九点,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里面装了三件换洗衣服,一把自己磨的刮刀,和一盒红星机床厂食堂的咸鸭蛋。

    

    苏哲没去车站接。他在钱振华的实验室等着。李建国进门时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苏哲给他倒了杯热水,白开,不放茶叶——他记得李建国的习惯。

    

    “情况钱老给你讲过了?”

    

    “讲了个大概。提纯良率上不去,卡在60%。”李建国喝了口水,把杯子搁在操作台边上。“具体什么环节出的问题?”

    

    钱振华从里间走出来。他眼底的青黑色比上次见面深了两圈——十二天连轴转的痕迹。

    

    “高温熔炼阶段。”钱振华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流程草图。“原矿粉碎、酸浸、离子交换、富集——这些步骤良率正常。问题出在最后一步:把分离出来的稀土氧化物放进坩埚做高温还原熔炼,然后定向凝固成型。”

    

    他在流程图的最后一个方框上画了个叉。

    

    “十炉里面跑出来的永磁体坯料,有四炉的晶体缺陷密度超标。缺陷类型主要是微气孔和夹杂物——碳化物颗粒。”

    

    “碳哪来的?”李建国问。

    

    “排查过了。原料端没有问题,氧化物的碳含量在pp级以下。保护气氛用的是高纯氩气,含碳量检测合格。唯一剩下的污染源——”钱振华用记号笔敲了敲白板上坩埚的位置,“只可能是坩埚本身。”

    

    “你们用什么材质的坩埚?”

    

    “钼合金。高温性能最好的商用坩埚材料。但钼合金跟碳有微弱的亲和性——如果坩埚内壁残留纳米级的碳化物颗粒,在两千度以上的还原气氛里,这些颗粒会脱落进入熔体,成为晶体缺陷的形核点。”

    

    李建国没接话。他绕过白板,走到熔炼区。

    

    实验室的高温炉排成一列,最大的那台炉口直径约四十公分。旁边的支架上排了七八只用过的坩埚,按编号贴了标签。

    

    李建国没看炉子,也没看数据。他蹲到支架前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随身带的手持放大镜——黄铜框的老物件,镜片边缘磨出了包浆。

    

    他一只一只地看坩埚内壁。

    

    第一只,看了二十秒。第二只,看了十五秒。第三只——他停下来了。

    

    “你们清洗坩埚用的什么设备?”

    

    钱振华的助手小林指了一下角落里一台不锈钢外壳的机器。“超声波清洗机。频率40kHz,功率600瓦。”

    

    李建国走过去蹲在清洗机前面。他没开机,只是把耳朵凑到外壳上听了一会儿——机器关着,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他把一只用过的坩埚放进清洗槽里,按了启动键。

    

    嗡——

    

    600瓦的超声波在清洗液里搅起密集的气泡。李建国的脸凑在槽口上方,专注地看了三分钟。

    

    钱振华站在后面,忍着没催。

    

    三分钟后李建国把坩埚捞出来,甩掉多余的清洗液,重新用放大镜看内壁。

    

    看了大约半分钟。

    

    “功率不够。”

    

    钱振华走上前来。“你看到什么了?”

    

    李建国把放大镜递过去,用指甲盖在坩埚内壁某处轻轻点了一下。“这。你看这条沟的底部。”

    

    钱振华接过放大镜,把眼睛凑到李建国指的位置。坩埚内壁有一圈被精加工过的车削纹路——螺旋形的微观沟槽,肉眼看不见,放大镜下清晰可辨。沟槽的深度大约在十微米上下。

    

    沟槽底部有一层颜色隐约发暗的东西。

    

    “超声波清洗对开阔表面效果好,但这种V型截面的微沟槽底部,声波能量衰减很快。沟底残留的碳化物颗粒没洗掉。”李建国把放大镜收回口袋,“你们每次熔炼前觉得坩埚是干净的。实际上沟底一直带着脏东西。”

    

    钱振华的助手小林反应了一拍:“那把车削纹路抛光掉——”

    

    “抛光改变了内壁的粗糙度,影响熔体润湿性能。不行。”钱振华摇头。他看着李建国,“你有办法?”

    

    李建国什么都没说。他拿着那根报废坩埚,背着帆布包,走出了实验室。

    

    “李师傅住——”小林追了两步。

    

    “不用管他。”苏哲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给他安排临时工坊就行。工具和材料他要什么给什么。”

    

    李建国在临时工坊里待了两天。期间出来吃了三顿饭——每顿都是白饭加咸鸭蛋,那一盒从京海带来的。

    

    第二天下午,他派工坊的学徒给实验室送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内容简短:

    

    “送八只新坩埚来。另外准备一公升5%硝酸溶液、一公升丙酮、一台千倍金相显微镜。”

    

    钱振华把东西凑齐了送过去。学徒出来的时候说李师傅在磨一根棍——像个微型磨头,比筷子还细。

    

    第三天上午十点,李建国从工坊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台不到巴掌大的小装置——底座是从报废机床上拆的滚珠轴承,上面固定着一根细到需要凑近才能看清的精密磨杆。磨杆的前端镶嵌了一颗金刚石微粒,直径目测不到0.1毫米。

    

    旁边还有一只玻璃烧杯,里面泡着调配好的化学蚀刻液。

    

    “流程分两步。”李建国的声音带着两天没怎么说话的沙哑。“第一步,用这个磨头伸进坩埚的车削沟槽底部做定向研磨。转速控制在每分钟三百转,进给量两微米一刀。把沟底残留的碳化物和氧化层磨掉。”

    

    他把磨头装进坩埚里做了一个演示动作。磨杆的跳动量——钱振华拿激光位移传感器现场测了——0.3微米。

    

    小林在旁边倒抽了一口冷气。0.3微米的跳动量,精密机床做到这个水平已经算顶尖了。这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用手工组装的临时装置。

    

    “第二步,研磨完用蚀刻液浸泡四十分钟。溶解研磨残留的金属碎屑和金刚石粉末。然后用丙酮脱脂,最后用超声波做一遍收尾清洗——这回超声波的效果就够了,因为沟底已经没有顽固附着物。”

    

    钱振华一直没说话。他把流程在脑子里跑了一遍——物理清除加化学蚀刻加溶剂脱脂加超声收尾,四步工序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残留机制。逻辑无死角。

    

    “做。”钱振华转头对小林说,“第一批清洗四只。”

    

    八只坩埚分两批处理。每只坩埚的研磨清洗耗时约三个半小时——前面三小时是李建国手把手带着做的,后面半小时是化学蚀刻和超声的等待时间。

    

    第一批四只坩埚处理完毕后,钱振华当晚装炉开跑。

    

    还原熔炼的过程三小时。苏哲没去盯——他坐在市委办公室处理别的文件,隔半小时看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钱振华的消息来了。不是电话,是微信。

    

    两个字:“82。”

    

    然后紧跟着一条更长的:“四只坩埚出的四炉坯料,良率分别82%、83%、80%、84%。均值82.25%。晶体缺陷密度降了一个数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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