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亥时将至。

    万法城的喧嚣在夜色中渐渐沉寂，各宗驻地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巡夜弟子的身影偶尔在街巷间掠过。

    青羽宗驻地的观澜阁内，烛火通明，将整座阁楼照得如同白昼。

    李沉甯站在阁楼中央，最后一次检查着布置。

    地面上，一个复杂的阵法已经绘制完成。阵纹以银色的灵砂勾勒，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一圈一圈向外延展，占据了阁楼大半的空间。

    阵法核心处摆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色的灵石，那是她珍藏多年的定魂玉，可稳固神魂，抵御记忆冲击时可能引发的动荡。

    阵法四周，七盏青铜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灯油是她亲手调配的凝神液，以百年份的清心草、三百年份的安神花，外加十七味珍贵药材炼制而成。灯火跳动间，一股清幽宁神的香气在阁楼内缓缓弥漫开来。

    东侧的几案上，摆放着六个青玉药瓶。每一瓶上都以灵力刻着字迹：护心丹，定神散，续魂膏，安魂液…全是她这三日内不眠不休炼制出来的。

    李沉甯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

    阵法，无误。七盏灯，无误。六瓶丹药，无误。清水帕子，无误。

    她又闭上眼，以神识探察整座阁楼的每一处角落。门窗紧闭，布下了三层隔音结界。屋顶、墙壁、地面，都加固了防护阵法。

    阁楼外，周念甯和云翩翩守在院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一切，都准备好了。

    李沉甯睁开眼，她的面容依旧沉静，她的眉眼依旧清冷。

    可若是细看，会发现她的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

    那是她这三天来，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东西。

    “之之准备得好细致…”

    “三天不眠不休，就为了这一刻”

    “她心里一定很复杂吧，知道了那个真相所以一定要帮他”

    “之之加油！容允岺加油！”

    …………

    阁楼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师尊。”容允岺的声音响起，沉稳如常，“弟子到了。”

    李沉甯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推开了门。

    容允岺站在门外，一袭靛青长袍，发髻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如水。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阁楼内那复杂的阵法上，落在七盏青铜灯上，落在那六瓶丹药上。

    “师尊，”他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您…准备了这么多。”

    李沉甯看着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容允岺迈步走入阁楼，他走到阵法中央，在定魂玉旁站定，目光扫过周围的布置，又落回她身上。

    “师尊，”他说，“弟子…该怎么做？”

    李沉甯走到他面前，与他相对而立。

    “坐下。”她说。

    容允岺依言盘膝坐下，双手置于膝上，背脊挺直。

    李沉甯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允岺，”她轻声唤他，“为师再问你一次。”

    容允岺看着她。

    “你确定要看吗？”

    容允岺没有犹豫，“弟子确定。”

    李沉甯点了点头，“好。”

    她站起身，走到阵法边缘，点燃了第一盏青铜灯。

    火光跳动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股清幽的香气更浓了几分，将整座阁楼笼罩在一片安宁之中。

    李沉甯依次点燃了七盏灯。

    然后，她走回容允岺面前，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接下来，”她说，“为师会以灵力探入你的识海，引导你触碰那片错位的记忆。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

    容允岺点头。

    “若你承受不住，只需说停，为师会立刻停下。”她顿了顿，“无论那记忆找回多少，都会停下。”

    容允岺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师尊，”他说，声音沉稳如常，“弟子信您。”

    李沉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眉心。

    “闭眼。”她说。

    容允岺依言闭上眼。

    李沉甯也闭上眼。

    灵力从她指尖缓缓流出，温润如水，轻柔地渗入他的识海。

    那灵力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引导着，牵引着，带着他向那片灰雾深处走去。

    阵法开始发光，七盏青铜灯的火焰同时跳动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光芒比方才更盛。定魂玉散发着柔和的青色光芒，将容允岺笼罩其中。

    阁楼内一片静谧，只有灯火的微响，和两人绵长的呼吸声。

    “开始了开始了！”

    “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之之一定要稳住啊！”

    “允岺加油！”

    容允岺的识海中，李沉甯的灵力化作一道柔和的光，牵引着他向那片灰雾走去。

    这一次，灰雾没有阻挡他。

    那道光所到之处，灰雾缓缓散开，露出一条清晰的道路。

    道路的尽头，有一道身影，那道身影越来越清晰。

    她在笑。

    容允岺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知道她在笑。

    她向他伸出手，容允岺也伸出手，想要触碰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她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识海深处涌来，那疼痛像是要将他的神魂撕裂，像是无数把刀同时刺入他的脑海。

    容允岺的身形猛地一晃，额角渗出大滴的冷汗。

    李沉甯另一只手拿起早已备好的药瓶，护心丹化作一道温润的灵力，注入他体内。那灵力护住他的心脉，稳住他的神魂，让他不至于在疼痛中崩溃。

    容允岺咬紧牙关，继续向前伸出手。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她的手。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他碰到了！”

    “记忆要回来了！”

    “啊啊啊好紧张！”

    阳光明媚的御花园，她穿着那身繁复的宫装，站在花丛中，回头对他笑。

    她的脸终于清晰了，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目如画，笑容灿烂得像是春日里最暖的阳光。

    “温岺。”

    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清脆得像御花园里那汪清泉。

    他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穿着那身灰扑扑的暗卫服，与这满园的姹紫嫣红格格不入。

    她的手边是盛开的牡丹，是簇拥着她的宫女，是这世间一切美好而珍贵的东西。

    而他只是一个暗卫，一个影子，一个不配站在阳光下的人。

    可她还是对他笑了。

    那笑容那样亮，亮得他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

    只是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他不敢笑得太明显。

    他只是一个暗卫，不能在人前显露情绪，不能让人看出他和公主有任何亲近。

    更何况，他觉得自己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