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她是那个心碎离去、只能默默离开的李慕婉。
三百年后，她是青羽宗宗主李沉甯，是这三个弟子的师尊，是站在这座阁楼上、可以坦然面对一切过往的人。
她该去见他。
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哭诉，不是为了讨要一个说法。
只是…了断。
把三百年前没有说的话说完，把三百年前没有问的问题问清，把那段纠缠了她大半生的过往，做一个真正的了断。
然后，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可以真正放下。
继续做她的李沉甯，继续当她的宗主，继续看着她那三个各具风采的弟子。
而她，也可以再无挂碍地走她自己的路。
李沉甯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正午的日光洒落在她身上，将月白的衣袍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穿过青羽宗驻地的回廊，经过那些向她行礼的弟子，走过驻地大门，踏入万法城的街巷。
街上人流如织，各宗修士往来穿梭，好不热闹。
有人认出她，目光中闪过惊异、敬畏、好奇，却无人敢上前打扰。
她不在意那些目光。
她只是一步步向前走着，穿过一条条街巷，走过一座座楼阁，朝着昨日那道目光传来的方向，朝着那丝血腥气隐约飘来的方向，朝着她感知中那道气息所在的方位走去。
日光正好，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将她眼底那抹决然映得清晰无比。
三百年前，她离开时没有回头。
三百年后，她终于要去面对那个她离开的人了。
不是为了回去。
是为了往前走。
“这才是大女主该有的样子！”
“三百年了，该有个了断了”
“呜呜呜心疼之之，也心疼老周”
“之之冲啊！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不留遗憾！”
“老周你怂什么啊！都追到这儿了！再不上老婆又没了…”
“他不是怂，他是觉得自己不配吧…我也觉得他不配”
…………
街巷的喧嚣在身后渐渐远去，李沉甯穿过最后一条窄巷，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万法城的繁华到了这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她站定，目光落在半掩的木门上。
门扉陈旧，铜环生锈，与这座城池处处可见的精美楼阁格格不入，她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抬手推开门，院内的景象与门外并无不同，依旧是斑驳的老墙，依旧是铺满落叶的青砖地面，依旧是那株枝叶参天的老槐树。
槐树下，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他背对着她，身形颀长却略显佝偻，玄色衣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几处未及修补的破损。
他的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李沉甯修炼生灵之术，对一切生命本源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绝难察觉那道隐于市井的微弱波动。
她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
槐树下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形微微一僵。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李沉甯太过熟悉的脸却又太过陌生。
熟悉的是那眉眼间的轮廓，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眸，那挺直的鼻梁，那削瘦的下颌。三百年的光阴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那张她曾日夜思念后又刻骨铭心的面容。
陌生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此刻那双凤眸深处，只剩下深深的疲惫，无法言说的复杂，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的，惊惶。
在她面前，他竟然露出了惊惶。
周泽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不可置信地怔住，随即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唤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李沉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院内的寂静被风吹落的槐叶打破，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
终于，周泽霖开口了，“之之，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沉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惊惶，看着他削瘦的面容，看着他玄色衣袍袖口那几处破损，还有那衣料上隐约的暗沉痕迹。
她的目光在那暗沉痕迹上停留了一瞬，又收回。
“我想找，”她淡淡开口，“自然就找到了。”
周泽霖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素衣散发不施粉黛、依旧清冷如月的女子，看着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眸，看着她那淡然自若的神情，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三百年的光阴，不是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只是一次稍久了一些的离别。
“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你不该来的。”
“老周你终于开口了！”
“他问她怎么找到的，不是问她来干什么，这反应好奇怪”
“老周好像不太希望她找来？为什么？”
…………
李沉甯的眉梢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为何不该？”
周泽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看得那样深，那样久，仿佛要将这三百年缺失的光阴都补回来。
李沉甯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开口。
院内的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又落下。
良久，周泽霖终于移开目光，垂眸看向地面那片枯黄的槐叶，“你不该来的…这里不安全。”
李沉甯的目光微微一闪。
不安全？她看向四周，这只是一处普通的废弃院落，老墙斑驳，落叶满地，没有任何阵法的痕迹，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
若说不安全，只能说…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袖口那暗沉的痕迹上。
不安全的人，是他。
或者说，是他正在面对的东西。
“你受伤了。”她说。
周泽霖的身形微微一僵，依旧看着地面那片枯叶，“一点小伤，不碍事。”
“之之一眼就看出来了！”
“老周你那是小伤吗你骗谁呢！”
“那血迹看着就不对劲啊”
“小伤？”
周泽霖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槐树上的叶子又落下几片，久到风将地面的落叶吹得沙沙作响，久到李沉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凤眸深处，除了疲惫，除了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此刻又多了一丝她看不清的东西。
“沉甯，”他唤她，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你走吧。”
“老周你让她走？！”
“他唤她沉甯，不是之之…”
“他认的是现在的她，不是过去的？？？”
“但他让她走，是不想拖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