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知道自己是他的仇家,却敢大大方方地站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不惧不避。
光是这份胆色,就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同辈修士。
黄泉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如同古钟长鸣:
“沈道友倒是了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沈川,一字一句道:
“只凭借自爆仙器和真灵血脉,就灭杀了我那徒儿孙天佑。”
此言一出,四周的气氛骤然一凝。
涂山海棠和石惊鸿对视一眼,皆是微微色变。
他们虽然知道沈川与黄泉之间有仇,却没想到黄泉会在这种场合下,如此直白地提起此事。
盛珺璇的眸光也微微一动,但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
沈川面色不变,只是微微垂眸,静静听着。
黄泉继续说道,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感慨:
“老夫观你灵力深厚,修为、功法在同阶之中,皆是佼佼者。
我那徒儿死在你手里倒是不冤。”
这句话一出,连少天都微微侧目,显然没想到黄泉会说出这番话来。
沈川亦是一怔,抬起头来,对上黄泉那双深邃的虎目。
黄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算不上和善、却也绝无恶意的笑容:
“你还敢到失落界面走一遭,倒也颇有胆色。”
他负手而立,仰头望向远处翻涌的虚空云层,语气忽然变得悠远起来,仿佛在感慨岁月,又仿佛在感慨这世间的无常:
“山河水后浪推前浪,尘世上一杯新人换旧人。”
黄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川,眼中竟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赏:
“老夫今天见到沈道友,倒是明白这老话不曾欺我。”
沈川听黄泉对自己评价如此之高,心中虽有些许意外,却不敢有半分自傲。
他太清楚了,黄泉这番话看似是在夸他,实则也是在试探他。
一个太清境后期的老怪物,对杀了自己徒弟的人说出“不冤”二字,这其中的分量,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沈川连忙再施一礼,语气诚恳至极:
“能得到前辈如此评价,是晚辈的荣幸。
孙道友之事,晚辈虽是被迫应战,但心中亦有愧疚。
日后若有机会,晚辈定当弥补。”
黄泉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天终于开口了。
他的目光先是在沈川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缓缓移向沈川身后的涂山海棠和石惊鸿。
那目光并非带着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纯粹到近乎贪婪的审视就好像一个老学究看到了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谜题,非得把每个细节都看清楚不可。
少天的目光在涂山海棠身上停留了许久。
涂山一族太清境斩尸强者,这等存在放在任何势力中都是中流砥柱级别的人物,却甘愿站在沈川身后,以“属下”自居。
他又看向石惊鸿。
魔主第二顺位继承人,这个身份的分量更重。
魔主一脉,那是与乾坤殿同等级别的庞然大物,而此人竟也成了沈川的属下。
少天又将目光收回到沈川身上,来回打量了好几遍,最终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几分不可思议:
“你能让涂山一族太清境斩尸和魔主第二顺位继承人成为你的属下。
这是老夫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说这话时,语气倒不是质问,更像是一个真正困惑的人在自言自语。
少天负手而立,目光如电:
“沈道友,老夫承认,功法、秘术、修为、法宝,道友或许都有常人不及之处。
可是这二人的城府与心性,竟也甘愿屈居于你之下,这才是让老夫真正意外的地方。”
这话说得极有分量。
涂山海棠和石惊鸿是什么人?
那都是在修行界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城府之深、心性之坚,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能让这等人物心甘情愿地追随,这比修为高低更让人费解。
沈川闻言,却是哂然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得意,反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洒脱。他抬头望向远方,目光悠远,仿佛透过了层层虚空,看到了某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未来。
“老话说,时也,运也,命也。”
沈川的声音不疾不徐,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有些事情说不清。
万般种种,种种万般,若是皆明于世,那这天下何来纷争?
何来阴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庞,最后落在少天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睛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纵然是道祖,恐怕也有说不清楚的东西吧。”
此言一出,少天和黄泉同时微微一怔。
沈川继续说道,语气愈发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就算天道在此,也不敢说掌控一切,事事顺意吧。”
他收回目光,耸了耸肩,露出一个略带自嘲的笑容:
“我不过蝼蚁,稀里糊涂地混吧。”
这番话说完,四周安静了片刻。
少天怔怔地看着沈川,那双深邃的眸子中,困惑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所取代。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有人锋芒毕露,有人深藏不露,有人野心勃勃,有人淡泊名利。
但像沈川这样,明明身怀绝技、手握重牌,却能说出“我不过蝼蚁,稀里糊涂地混吧”这种话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字句之间颇有禅意,又有几分洒脱不羁,不像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过的人,倒像是一个看透了红尘的老僧。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年纪轻轻,修为也不过是同辈中的佼佼者罢了。
少天心中暗道:
此人有意思。
盛珺璇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分。
她太了解自己这两位师父了。
少天和黄泉都是眼高于顶之人,能让他们同时对一个年轻人露出欣赏之色,这在她的记忆中,几乎从未有过。
盛珺璇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她看了看少天,又看了看黄泉,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
“活人你们看见了,还有什么好奇的?“
黄泉和少天对视一眼。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