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戚宅大门前,荣妈一声令下,两人前来搬东西,一人打扫马车,之后车夫牵马入马厩,众人分工明确,像是规整训练过一般,戚乐几人看傻了,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三爷,大姑娘,进去吧。”荣妈还有些疑惑他们几人为何不进院子。
“哦,好,好。”戚望应声,然后扯着戚乐进了宅子。
与灶屋连通的小房里几人已经开始准备食材,择菜、切肉、清洗、装盘,灶屋门口也有一个中年妇人在洗厨具,院子里晾着的衣物随着风散着淡淡的香气,老将军已经打完拳正在喝早茶,老夫人二人也摘完花,坐在老将军身边聊天。
一切都是那么温暖惬意,真的有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情境了。
昨日来淮川来得晚,没有真正看到戚宅的生活,今日算是第一天,确实大为震撼。
在临阳将军府可从未有得如此场景,虽将军府已经是临阳数得上家庭氛围和睦的府邸,家人在一桌用餐,闲了还一起喝茶赏花,但对比这淮川戚宅,真的难以与之媲美。
戚望一直是将军府受宠的幼子,对于这些倒也接受得较快,但戚乐生活在礼仪教化年代的严苛家庭,从未见过身边有这样的家庭,更别谈如今是自己亲历。
“怎的还傻眼了?”老将军好笑地看着院里站着的几人,解释道:“你们没见过是正常,全临阳也没有一家是这样的,但是这是在淮川,又是在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是这样过,你们需早些适应,偶换个生活也是好的。多体验方能多成长,整个戚家也就你们两个需得体会。”
“你们知道,我从来看不上那什么狗屁高门大户虚头巴脑的一套,在我这就是能干最重要,以前惯着你们是因为你们还小,如今你们到年纪,要学会独立。什么有人服侍、什么公子姑娘,那一套在我这不得行。今日我们戚家处在这个高位,明日在哪讨饭也不无可能。真正等到那一日,有能力吃得上饭才有资格活着。”
“来,你们过来坐。”老夫人接过老将军的话,二人连忙走到桌前坐下,老夫人语重心长地对二人说:“你们长大了,到底还是要成长,我们终归不能庇护你们永远。未雨绸缪、居安思危的道理你们更应该懂得。之前传信来说要来淮川,办路引的日子里我们便商量,究竟是像以前那般惯由你们还是让你们磨出点棱角来,最终还是由你们自己决定。今日让你们早起上集采买,只是让你们体会。若你们愿接受,往后三月皆是如此,若你们不愿,当然不强求,我会给银票,你们便去东市寻个客栈住下吧,毕竟这里不像东边热闹。”
戚望和戚乐不语,老夫人又道:“这对长期生活在富足环境下的人来说确实难以抉择,即使你们愿意在这村子里待着与我们一同,但三月后你们要回临阳,仍旧过以往的生活,这三月于你们而言也许并无用处,徒增苦恼。故而你们需得想清楚,若是接受了,可是三月之久的劳苦。”
戚望素来嬉笑的脸也严肃起来,往日他虽贪玩,但也懂自食其力之理,或许他确实需要磨炼一番,母亲出身显赫高贵,也接受了这样的农村生活,为何他便不可?
“我留下来。”戚乐应声,昨日与今日所见所闻,她也感悟颇多,确欲体验十六年来从未接触过的生活,或许她所待的富贵人家,只是特例,而临阳城外的,才是真正的生活。
“我也留下来。”戚望侧头,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戚乐,没想到她竟比自己先回答。
“你们不急着答复,今日收稻,你们仍要参与,明早起身后,我想听到你们的答案。”老夫人凝视着戚乐,但戚乐这次却不觉得紧张,反而是无限的从容。
“金银花该摘了,你们去吧。”老夫人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走了,老姨夫人也起身紧随其后。
“去吧。”老将军摆摆手,让二人离开。
随后一个年轻女子走近,“三爷、大姑娘,我是阿林,专管后院的,请随我来。”
“阿林,这金银花是什么花啊?”戚望有些好奇,边走边问。
阿林回头,表情明显十分错愕,不解为何竟有人不知金银花为何物,又转念一想,上城多数叫其“忍冬”,赶紧答到:“金银花便是忍冬花。”
阿林撇撇嘴,真是的,金银花便金银花嘛,非叫个什么忍冬添雅。
到了后院,阿林指着金银花给他们看。
“原来如此,我们确实常称其忍冬。”戚望对花草有一些了解,但忍冬于临阳并不常见,多是干花和其藤蔓见世,故而虽常喝忍冬花茶,也不甚了解。
戚乐有些惊讶地微挑了挑眉,她倒是知晓金银花。
她十岁便被母亲要求课外后学医,倒也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技艺,无非是跟着学习药材的药性或是一些普通病理的疗法,说是医学,不如说是药学。
药食同源,忍冬就是一味药材,性寒,有泻热解毒、疏散风热之效,夏天通常做忍冬花茶饮用以解暑。
但忍冬名贵,即使临阳也少见,贵族、官宦之家也只会存有干花或干藤备用。
将军府虽也多花,但都是观赏性更大的花,虽好看得紧,戚乐却不甚喜爱。
如今见到忍冬鲜花,香气扑鼻,甚是好闻,实在惊讶。
“三爷、大姑娘先净手吧。”阿林走到小井边,把小桶系在辘轳的绳索上,摇转手柄,水桶一起一落,提了一桶井水上来,把水倒进一旁的水盆。
戚望、戚乐赶紧走过去舀水洗手,虽然天气炎热,但这从井里取出来的水却是十分冰凉清爽。
戚乐招招手,后面的长喜三人连忙跑上前来洗手。
“采摘金银花只娶花蕾,摘花色接近青白、体型微大些的花,这些花长得最好,不要摘幼蕾和叶片。”阿林从花旁的架子取了两个竹篮,走到花藤前,边示范边解释,“摘取的花就放在里面。”
随后阿林就把两个竹篮分别递给长春和长谙,又对戚望、戚乐道:“小的先告退了。”
阿林还有淮川的口音,以前又从未见过,应是老夫人在本地招的人,戚宅里又不讲些繁文缛节,故而阿林告退也不是行礼,戚乐心想,兴许这已是阿林最卑恭的样子了。
戚望、戚乐、长喜迅速开始摘花,长春和长谙在一旁端着竹篮,接着三人摘的花。
虽然金银花很多,但三人齐力,很快便摘满了竹篮。
不久阿林便走上前,拿着更大的竹筐,教几人如何铺开、阴凉风干金银花。
戚乐觉得,这是无论作为袁栎和戚乐都从未体验过的成就与快乐,更加坚定了她留在这里的想法。
几人净手过后,宅内尚无什么事做,便堆在前院聊天。
很快便到了午饭的时间,用完午饭,老夫人让他们都去午休,毕竟他们要参与收稻,需存些气力。
“收稻子啦——收稻子啦——”
吆喝的声音和敲锣声惊醒了戚乐,声音是从后院墙外传来的,是村子里的人在通知着。
随着声音越传越近,安静的院子逐渐变得热闹起来,满宅子里都是说话的声音。
这时荣妈进来叫戚乐起身,看到戚乐已经把衣服穿好,有些惊叹,但还是淡定地说:“姑娘准备准备便要一同出去了。”
“好。”戚乐答了声,便跟着转过身的荣妈一起走了出去,这时长谙和长喜已在门口等她。
所有人准备好,就准备出发。
稻田不是像菜般自家种的,而是整个村里一起划的整田,一起耕作一起收,最终收完的稻子平分。
每家最少要出两人收稻,往日是老将军亲自去,现今戚望、戚乐来了,任务也就交给他们了,但由于长谙一行人也跟着,戚宅倒是出了五人。
众人集合完毕,一同去稻田。
一路上对五人的议论纷纷,几人倒也装作没有听见,但他们愈是不理睬,村民的声音愈发大了,生怕他们听不到。
他们本就看不惯王权富贵,加之他们人多势众,面前的又是一群年纪不大的小孩牙子,倒也不太怕。
“怎的是他们来收稻子?”
“这不是胡来嘛!这几个娇气的人一看就没有做过活,戚将军怎么还让他们来捣乱?”
“别说了!这可是戚将军的儿子和孙女,你们得罪得起吗?”
“老将军兴许是想锻炼下他们呢!”一个约摸四十多岁的男人的声音倒是很大,引起了戚乐的注意。
“怎么说也不能任由他们胡来啊,这过两天估摸又要下雨了,他们什么也不会,来了不就是拖累我们吗?”旁的女人反驳道。
“大不了我们做勤快些,把戚家的那份也做了不行吗?你总是斤斤计较!”
“行行行,要做你做!我是没你那个肚量!”
眼看着夫妻俩就要吵起来了,戚乐终于忍不住出声:“我们虽是自临阳来,但我们同样也是与你们无异的人,我们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戚乐一行人终于出了声,又由着戚乐说话的声音比较大,一众人终于噤了声。
“就是,我们还没开始做,你们就先否定了我们,有这种道理吗?”戚望早就看不下去了,但是想着都是父亲的同乡,若是生了罅隙,怕父亲母亲难做,但既然戚乐发声了,他也忍不住了,“我们都是有行动能力的人,只要我们学会了,不是照样可以做活吗?”
“好了,不要再争了。”收稻的领头赶紧出声,阻止了这场语言战役。
很快到了稻田,领头的人找了一个妇人来教他们,妇人双手捧着六把镰刀,拿了一把,再把剩下的分发给他们五人。
“收稻子看似简单,其实也是锻炼人的,割稻子还是要练个好几年才熟练的。”妇人熟练地割了稻子,然后捆成一小捆。
“你们是贵人,本就不适宜做这种粗活,”妇人又绑完一捆,转头看了看戚乐,又瞟了眼长喜和长谙的手,然后把一双手伸到几人面前,“你看,即使是丫鬟,她们的手也比我们这些粗人细腻得多。”
“但今日说的话不无道理,只要想学,是能够做成的。”妇人又转过身去割稻子,“其实我看出来了,你们和那些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不一样,就凭你们不与他们争吵,不以势欺人,能说得出方才那番话,就证明你们是好的。”
“虽然你们是上城来的,但我不怕你们,所以不会装腔作势地捧着你们,其实我以前也是上城人,就是以前的重京,我家以前也算得上是大户,不过后来便没落了,我嫁到了这边,一开始也不习惯,每天都闹,但没人惯着我了,后来明白了,只有做事才有饭吃。”
“其实我才三十岁,看不出来吧。”
面前的女人看起来并不年轻,脸也有些黑皴皴的,但一双杏眼非常有神。
“人人都说淮川山水好,长江从这里经过,人人皆说长江水养人,但养的都是达官贵人,我们这些农人,恨不得日夜长在田里,怎会有好的面容。”
“话说多了,许是太久没见贵人,如今一见,倒是感慨万千,不由自主想到自己了。”
“无事。”戚望赶紧回答,“我们也不是什么贵人,你我皆一样的。”
妇人笑了笑,但看得出有些自嘲。
妇人教戚乐五人如何使用镰刀,如何割稻子,割哪个地方,如何捆稻子,几人围上去用心学,很快便上手了。
诚然,看似简单,但他们自己实际割起来,并不容易,且速度很慢,不如村民们雷厉风行。
戚乐承认,其实那些农人确实没说错,他们几人从未做过这些,怎又会片刻学会他们日日年年的生活。
几人笨拙但倔强地忙碌着,戚望已经做好了被村民们嘲讽的准备,但预期的声音并未传来。
“还是有点板眼的嘛!”一个人大声地说出来,似乎就是要说给他们听的。
戚乐几人相互对视,不由自主地笑了,他们以前在临阳,也被人夸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这种夸赞更惹人开心。
又过来一些人,帮他们一起割稻子,今日的任务很快就完成了。
众人一起把一捆捆的稻子往板车上送,来回几趟,稻子很快就被运到稻场上然后整齐铺开。
“好了,大家都回去吧,今日日头好,稻子很快就能干,明日来打谷子。”领头的吆喝一声,众人一起放了农具在稻场上的屋子里,招呼一声便回了家。
今日天气热,加上几人又做了农活,倒是有些累了,回到宅子里赶紧换了衣服,又烧水洗了澡才算结束。
戚乐觉得,虽然现在的生活比以往累些,但确实是更充实,也阻止她反反复复沉浸在过去的悲痛之中,倒也不错。
很快一天便过完了,天完全黑了下来,几人完全没有再去霁雅坊的心思,都早早睡了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