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一草一木一石,小毒都知道。
但小毒不知道,他爹也已早一步回到了岛上。
当初的一大群人,历经越狱、激战、突围、海难,最后登岛的,仅存元吉、泰山、刘海、阿德和老辛五人。
出海不到半个时辰,封住船底漏洞的油蜡就被海水彻底冲脱。众人此际都是疲累饥渴,好些人在睡梦中就已沉入海底。老辛凭着几十年的水性,才把元吉从海底又拉了上来,茫茫大海中,幸存者们抱着几块船木随波逐流,没多会,就被太阳炙烤得昏昏沉沉。
在试图喝海水被众人拼命劝住后,元吉几近崩溃,曾经所追求的所有雄图霸业,此刻看来,都不如一杯清凉的淡水。
他开始骂人,从阿德骂到赵雄,一直骂到春申,然后又思念起元光。
泰山本想劝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这烈日几乎把海水都要蒸得沸腾,省下一点唾沫也不过杯水车薪,游回陆地是痴人说梦,除非立刻有船只过路搭救,他再想不出别的活命之道。
一直默不作声的老辛突然问道:“好像起风了?”
见是救过自己两命的恩人开口说话,元吉终于安静下来,搭腔道:“确实凉爽些了,若再能下场雨,老夫死而无憾。”
老辛没再说话,只怔怔望着天,顷刻间,风势渐猛,浮云蔽日,海水似乎都凉爽了起来。
老辛松开木头,脱下上衣放入水中端详良久,终于咧嘴笑道:“我们有救了。”
昔归近海,每年夏季就盛行西南季风,但遇此风,洋流就会往东北方而去。而灯塔岛,恰在昔归东北方的位置。
终于,五个最后的幸存者躺在了灯塔岛的浅滩上。放眼椰风翠浪,极目碧海银沙。几度往返于地狱和蓬莱后,元吉迫不及待要想明白两件事,一者,如何报仇,二者,如何报恩,尤其是救过自己三条命的老辛。
听乔浪回报卿小鱼失踪与海盗有关,卿海风立刻找来赵雄询问妈祖庙海盗之事。赵雄哪敢多说,只坚称白三、海盗和泰山沆瀣一气勾连,自己防不胜防,才被他们逃出海去,但自己却从未见到卿小鱼。听卿海风要出海找人,赵雄心中更是一阵暗嘲,只冷眼当笑话看着。
卿海风与泰山是旧识,虽觉他造反之事蹊跷,但情势急迫,加上乔浪从旁力证,也不再多想,立刻坐阵昔归港,令水师炮船舰队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分兵前往海盗可能盘踞出没的岛屿搜寻,另又写下密信两封,分呈黑黄两旗海盗旗主。
船头上,乔浪迎风而立,他正率船往灯塔岛乘风而去。
乔浪并不信海盗掳人之说,卿海风手握水师重兵,放眼南洋青赤黄白黑五旗海盗,谁家敢轻易捋他虎须,且至今也未见人来传信索财。至于妈祖庙一战的内情,更是他和赵雄天知地知。加之纪雷父女已经告诉乔浪,灯塔岛就是小毒老家,卿小鱼是和小毒一起失踪的,无论是否为人所掳,为何人所掳,这灯塔岛都是必得先看一看的。
船尾下,白三泡在水中,手里紧紧拽住船舷上垂下的一条缆绳,也随船向灯塔岛破浪而去。他天未明就独自到了花姐家,本欲当即现身,又不忍再惊吓病中的花姐,只好尾随纪雷往府衙而去,却意外见到了那个牵挂多年的凭据——纪星。血缘相通的玄妙感觉,从来无需言说,只第一眼,白三就确信,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远远看着纪雷与纪星喜极而泣,白三也难免动容。有女如此,纪雷夫妻的命自然是无须拿走,白三一直怔怔看着,直到纪星牵着纪雷回家的背影转入街角。但此刻并非父女相认的最佳时机,何况他还有事要办。
他要办的事,就着落在乔公子的十根金条上。
乔浪自得了这笔意外之财,就一直未得空放回家中或存进钱庄,只好随身携带。白三纵横四海,所需花用都是随缘而取。黄金既重且响,乔浪虽藏得密实,却哪逃得过白三的法眼。
白三潜行尾随,只待乔浪落单就要行事,谁知这一路就跟到了水师兵营,再跟到了炮船战舰上。白三虽有惊天能为,却不识水性。先听得卿海风命水师出海,正打算就此作罢,又闻得乔浪主动请缨,要单带战船前往灯塔岛搜寻。白三忆起老辛提过就住在此岛,既为钱财,也为故人,兴致一起,索性也渡海而来。
英雄行险道,富贵似花枝。
小岛即将前所未有的热闹。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无边无际的大海,不仅包容鲸鲨腾跃,鱼虾沉浮,飞鸟优游,也是任由海盗驰骋的法外之地。
海盗源起已不可考,他们最初本就出自民间。渔汛来时,就是渔民,鱼讯一过,则为海盗,左右都不过是讨个生活。最初的聚集方式更是简易,薄暮黄昏,为首者拖根竹篙沿街穿巷而走,在石板路上摩擦出一阵名为“拖刀”的的特别声音,听闻此声,愿啸聚入伙者即可出门而随,然后一起出海行事,福祸同享,和打鱼别无二致。
后来历经千百年沧桑演绎,南洋海盗终于自成世界,华人、东瀛人、安南人和其他南洋各地族裔轮番粉墨登场,后来连西洋人也屡见不鲜。犹如养蛊,现今南洋最强悍的五股海盗,自命为青赤黄白黑五旗,把整个南洋海疆大略分为五方,青旗在东,赤旗在南,白旗在西,黑旗在北,再加上个居中的黄旗,彼此割据一方。五旗互通有无,互不统属,也幸亏如此,若五旗海盗齐心聚合,只怕连南洋王都得换了人做。
繁荣富饶的昔归,属于黑黄交界之间,两旗之间为此素有明争暗斗,加上卿海风的强悍水师,三方也形成了一种微妙平衡,是以相较另三旗海盗搞出的血雨腥风而言,昔归尚算太平。
年过花甲的黄旗海盗旗主魏大蚌虽老迈昏聩,但其妻魏婆却工于心计,是以现金黄旗海盗事务实际上都是由魏婆操弄,因她贪婪奸险,故而江湖人都称为“鬼婆”。鬼婆在昔归多有细作,听闻看守灯塔的光棍老辛进了大牢,立即派人花钱打点,安插了自己的得力干将捞蚬陈来顶替老辛,以备有朝一日作为内应。
捞蚬陈五十多岁年纪,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穷苦渔民打扮,若不是眼角眉梢难以掩饰的凶狠,实难看出他也是个刀头舔血的狠角色。
所以在开门发现元吉等人出现在自己家后,他还是表现出了老江湖的镇定。捞蚬陈所谓的家,正是小毒和老辛相依为命所住的石厝,里面就一间厨房,一间卧房,其他人都或坐或卧养神,泰山知道捞蚬陈是守塔人,还算客气,只说自己等人旅行途中沉了船,暂来岛上避避台风,又借换了他些衣衫,以后必当感谢云云。
捞蚬陈一眼看出几人不是平常商旅,心中暗嘲还敢说那么多片汤话来糊弄我,若非没见他们身上带有钱财,早让你们见识老子的手段。
捞蚬陈虽有放生之意,阿德却不肯成全,这一路九死一生,他早憋出满腹邪火,看捞蚬陈爱理不理,扑上去就是一脚踹翻,夹爹带娘大骂一通,又逼着捞蚬陈去生火做饭。
捞蚬陈无端受辱,也不反抗,独自来到厨房,不多时端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生滚鱼片粥来,众人刚缓过气,更觉饥肠辘辘,扑上去便抄起碗筷。
元吉却忽然发声道:“你先吃。”
众人一时不明其意,元吉手指捞蚬陈,冷声道:“我叫你先吃。”
捞蚬陈顿时吓得面无人色,粥里有他亲手倒入的蓝环章鱼毒粉,此物由鬼婆亲自以秘方炼制,只有微弱异味,混入食水极难发现,不知已结果了多少人,这元吉不知是开了天眼还是别有异能,竟可一眼看穿。
阿德刘海回过神来,哪管捞蚬陈百般跪拜求饶,硬将半碗滚烫的热粥灌入他喉咙。老辛见状不忍,但还没开口,就被元吉冷声截断:“若这粥吃得,那就是我谢他一饭之恩。若这粥吃不得,就是我报他一箭之仇,公平得很。”
泰山道:“大人高见,敢问大人是如何知道粥里有毒的?”
元吉白阿德和刘海一眼,冷笑道:“我哪知这粥有没有毒。只不过拜这两位君子赐教,事不过三罢了。”
阿德、刘海想起自己给元吉下药的旧事,都是心中一凛,低头不敢作声。刘海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那瓶贴身收藏的毒药。
说话间,捞蚬陈终于毒发,但见他口吐白沫,五官狰狞,疯狂抓挠全身,继而伏地痛苦抽搐,终于四肢僵直而亡。在这场名义上因海盗而起的事端中,第一个真正卷入的海盗就此死去。
众人冷眼旁观,也都心有余悸。
看捞蚬陈气绝,元吉方道:“此岛本就不安全,现今又死了这个贼人,咱们更得速速离开。”
若无急事,航线经过昔归周边近岛的渔船都愿捎人往来,与人方便之余,也可挣点外快,这也是老辛进出岛上的唯一办法。但至于何时有船,何船愿停,那就自然都是随缘。一路走来,众人亲眼目睹这位知府老爷从性情到行事上的剧变,此刻都惟命是从,由老辛带路出门往海滩而去。
沿着海岸线走了好久,光头终于找到个满意的隐蔽且背风之处,藏好满载烟土的货船,转头一看,顿呼大事不妙,不知何时,小毒和卿小鱼已不见踪影。
两人并未跑远,只是玩了个灯下黑,趁人不备直接躲进了船舱厚厚的帆布里。
光头哪料到小毒如此大胆,还不等他仔细搜寻,肥七已发现远远走来的元吉等人,货船近在咫尺,光头唯恐穿帮,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光头这些天的心思都在货上,被赵雄叫去也只是外围助阵而已,并不知泰山刘海已和赵雄翻脸。但他心比胡子还细,眼见他俩和阿德竟然混在一起,还不伦不类穿着渔民衣服,已知必有古怪,说不定就与妈祖庙一战有关。
再近几步,光头更认出元吉正是阿德那天早上押走的人之一,而边上傻站着的,竟然是那个打不死的老辛。
泰山也是心念电转,本以为是赵雄派来的追兵,但看光头就带着这么几个人,其中更有个双臂打满夹板的螃蟹,实在有些不像。心道只好见机行事,匆匆和元吉刘海俯身耳语几句,便大步迎了上去。
两人相逢,光头满脸堆笑,抱拳见礼道:“泰山大哥,有日子没见您大驾,怎么来这荒岛上了?”
泰山也是故作亲热,揽着光头肩膀笑道:“左右不过办些公差,哪像兄弟你逍遥自在,到处发财。”又朝自己身后努努嘴,道:“这不,刘千户也一路来了。”
光头素知刘海是赵雄亲信,又牵挂近在咫尺的货船,闻言多少有点心虚,打哈哈道:“泰山大哥说笑了,还是六扇门中好修行,兄弟这种小虾米,不过混口粥喝罢了。”
泰山听他话锋不像知道底细,又笑着试探道:“可别见外,大家都是帮指挥使做事,何必见外,遇到你正好,我们搭渔船来的,你可有船送我们回昔归复命?”
光头暗骂冤家,心道船我有,送你也不在话下,但你们所有人都得全程闭眼闭嘴不动手才行。搪塞道:“倒是划了艘小船过来玩,不过眼看台风不知几时就到,还是等风过了,再一起走吧。”
泰山也知有台风之险,但他几人逃命要紧,哪还顾得这些,却不能和光头明说心事,只有也故作镇定道:“兄弟说得有理,只不过实在怕指挥使等得着急,既如此,我先去碰碰运气,若实在等不到过路的渔船,再来麻烦兄弟。”
光头听泰山要走,心中松一口气,他自然要守着货船,忙道:“大哥言重了,我们兄弟就在那边生火避风,有用得着之处,您尽管招呼就是。”
泰山闻言,也是借坡下驴急着往码头而去,又寒暄几句,两队人马擦身而过,各人心中都是如释重负,连道侥幸。
正在此时,忽闻一阵枪响,随即一队人马嘶吼着冲杀而来,为首者凛然大喝:“要命的都给我站住!”
来人正是乔浪和他的水师兵将。
战船虽不惧寻常台风,但也正因吃水太深,无法靠得灯塔岛的浅水码头,只能在近海处放下船侧小舟,再换乘登陆。眼见已到了浅滩,白三虽不识水性,但仗着虎胆,硬是憋一口长气,抱块石头睁眼从水底泅渡上岸,远远坠在了后面。所以他们是从另一侧登岛,却刚好在此刻打了个照面。
这边两伙人都是一愣,但心态却截然不同,元吉和泰山恨得咬牙,却自知一路丢盔卸甲狼狈逃窜,绝非水师对手,只能暂且隐忍。光头自问刚和乔浪并肩作战,也算和尚不亲帽子亲,当下有恃无恐,嘻嘻哈哈就要过去搭讪。
没等光头靠近,兵士们早已围了过来,强逼所有人蹲地抱头,再以麻绳反捆双手,连光头也不例外,仍他大喊大叫,乔浪也是脸色冷漠,置若罔闻。
其实乔浪也是强装镇定,在这灯塔岛上意外撞见元吉和泰山,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这事本就大有蹊跷,何况他们现在又和光头裹挟在了一起。掂掂还贴身藏着的十根金条,乔浪嗅到了此事中的风险和机会,富贵险中求,反正已趟了浑水,索性就看看赵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岛上哪有什么去处,所有人再次回到老辛的石屋附近,乔浪皱眉命人抬走了倒霉的捞蚬陈,把房间清理干净,又烧火煮水泡起茶来喝过,才叫人先把光头再次带了进来。
“乔公子,乔将军,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日前咱们可还在兵发一处,将打一家呢!”不到生死关头,光头也不愿和水师撕破脸,只是一味赔笑解释。
“兹事体大,彭大当家的,乔某若有什么失礼之处,也只好请你多担待了。”乔浪冷笑道:“你既知我们刚刚并肩作战,可知刚才那伙又是什么人?”
光头开始就有些怀疑元吉等人的来历,此刻隐约更觉得不对,捞蚬陈的尸体也让他心下一沉,但那船烟土和卿小鱼之事才是他此刻心头大患,也只好装傻充愣。
“那不就是府衙的泰山和赵雄么,与我都是素相识的,说是奉了赵指挥使的令,来捉拿人犯回昔归的。”
任凭光头百般解释推诿,乔浪还是不置可否,只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但他确实拿不住光头更多的破绽,何况光头确也是赵雄在黑道的心腹,一番权衡之下,乔浪叫人把光头带了出去,又把元吉押了进来。
元吉此刻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满脸桀骜不驯之色,兵士哪肯惯他脾气,强行就要逼他下跪,却被元吉一口唾沫啐在脸上,兵士气急,甩手就是一耳光,元吉脸上顿时多出一道红印。
“军爷好气力啊,敢问贵姓?”元吉嘴角流血,也无法擦拭,只冷笑问道。
“死到临头的东西,老子姓什么关你屁事?”那兵士骂骂咧咧,又作势要打,却被乔浪摆手制止,又示意众人都出去,只留他与元吉呆在石屋中。
“那大头兵虽然鲁莽,但说的也算实话。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此刻情势,你若肯把所有事由原原本本告诉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乔浪努力模仿着乔万年生前的做派,字斟句酌道。
“你既带着水师人马和赵雄三番四次追杀我,还不知道我是何人?”元吉颇有些狐疑。
乔浪喝口茶,心道:“本公子确实不知道你是谁,但却知道你原比十根金条值钱。”于是正色道:“在下确实不知,愿闻其详。”
“要我开口,那也不难,只需答应我一个要求。”
“尊驾这般境况,还觉得可以和我讨价还价?”
“若非落到这般境况,我又岂肯与你讨价还价?”
“哦,凭什么?”
“凭这事能要了卿海风和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