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鹤屿被称为景元的玉树琼枝不是某个人的偏爱之言,每次出行,都有掷果盈车的阵势,少年华美实在无法低调。
梁烽早早收到了拜帖,干脆去信江约,打算一起见见,这位鹤屿公子去岁因科举进士得中一甲,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编修,一时风头无两。
江家远在陵江,也听闻过苏家的这位凤凰之材,收到信便赶了过来,路上正巧遇到了苏府的车架。马车四面皆是昂贵精美的丝绸所装裹,檀木的窗牖被一帘淡绿色的绉纱遮挡,并看不清楚里面的人,但还是有不少女娘羞羞怯怯的跟着,想要偷看一眼。
江约不远不近的缀在马车后面,一路上听着大街上人们的议论,大多都是赞赏和生子当如苏鹤屿的感慨,直到快到了才抄近路快马赶到,与梁烽一道去大门相迎。
马车停了,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帘布,紧接着露出一双透澈明亮的眸子,姿容绝世,风流雅致,高挑俊秀,穿着一身冰蓝色丝绸文士袍,袖口上绣着银色的飞鹤松枝,白色的靴子轻快的踏在地上:“梁兄!”少年笑开来,颇有些星河璀璨。
梁烽一时被这逼人的容貌所摄,结巴起来:“苏,苏公子真的是风姿特秀,爽朗清举。”本来觉得江约已经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了,没想到这位苏公子的风采也同样出众,梁烽介绍江约“这位是江公子。”
“在下,江约,字尧川。苏公子有礼。”江约乌发高束,一身墨蓝色锦衣,外罩黑色软烟罗,系着宝蓝色丝绦,长身玉立,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尤为突出,望之可亲。
苏鹤屿微笑还礼:“我单名一个澈字,二位叫我鹤屿就好。”
三人步入堂中,诗词歌赋,天文地理的聊了许久,才切入正题。
“好教二位得知,苏某此来确是为了持斧杀人案。论查案自有官府,但听说吴老最近住在梁府,为着一桩旧日的恩情,鹤屿不得不来走上一遭,不知梁兄可否允我与这位吴老说说话。”
“您在帖中所述我已知晓,自然可以。”梁烽出门吩咐管家去请吴二。
江约和苏鹤屿对坐着,二人刚都说的有些口渴,此刻都不想说话,默然饮茶。
苏鹤屿安静的时候,神态很像一个人,都带着淡淡的威严感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出尘感。江约忍不住又看向苏鹤屿。
“江公子频频看我,是鹤屿有什么不妥之处吗?”苏鹤屿也奇怪,此人明明是第一次见,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如此看人真的有些令人不快。
“失礼,实是苏公子您的气质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江约解释的毫无底气,默默收回目光。
苏鹤屿转瞬便到他是突然出现在景元并与梁烽也是近日相识,莫不是情报里提到的谢晨?怕也是用了个假身份。想到此处干脆不动声色:“世上之人万千,总有相似的,鹤屿能像您的朋友也是有幸。”
江约的感觉更不好了,这种明明看着高贵出尘,却又面面俱到有问必答的说话方式,更像了。会不会是易容?不会,身高差太多。会不会是妹妹?江约胡乱猜测,百爪挠心,怕忍不住再看他,赶紧低头喝茶掩饰。
好一会儿,吴二才过来,“贵人们得罪,老朽来迟,刚在马厩刷马,特去洗漱换了衣服才过来。”鹤屿有些讶然,他以为他会见到一位被困苦绝望打倒的贫苦人,或者是一位坚硬刚毅的持斧人。没想到来人不卑不亢,头发衣服都收拾的整齐妥帖,悲伤依然刻在他的眼中,但面上确是如山般坚韧的神态。
苏鹤屿感觉自己话很难出口。
“老丈,我是来代人问问,您想要如何解决,如今您和万家都已丧失一子,若仍要不死不休下去,死去的人又如何安心?”
吴二凄然一笑:“老朽三十岁娶妻,三十五岁才有了这个儿子,后,拙荆病故,我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吴二回想起儿子定亲时的喜悦。前半生的贫穷潦倒没有让他失去希望,前半生的漂泊无依没有让他失去希望,最困苦的年月里他没有失去希望,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的希望都荡然无存。明明上月他们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生活的幻想,儿子结婚、孙儿诞生……他一生的种植好像迎来了果实。那是他一生中最激动的时刻,这才叫真正在世间走一趟。然而,然而,他恨极了:“如今,我亡一子,他死一子,我的痛苦他也要感受,我要他和我一样,这才算报仇!”
“那你已算报过仇了,梁兄也愿助你脱身,你却拒绝,又是为何?”苏鹤屿虽然不满这种以暴制暴,还是认可了他要的公平。
“老朽曾报过官,可官府不管,今日若我没有得到林相公的印签,我连说这话的资格都没有。我已家破人亡,可他万柯文还有儿子,但他们没有错,我不会滥杀无辜。”吴二喃喃自语,“可凭什么他们这样的人可以主宰别人生死。”
“所以,你想让梁兄帮你整垮万家,让他们不再是特权阶层,让他们也感受一下被人拿捏生死的感觉?这是你要的公平,对吗?”江约好像听明白了,试探着问道。
“对,就是这样。”吴二老泪纵横“老朽残命一条,可世上还有许多和老朽一样的人,他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死的悄无声息,燃我一家之命,我也要世上看到这些苦难。”吴二连日的迷茫找到了破解。他一下子软倒,伏在地上哀哭不已。
管家把吴二扶了下去。苏鹤屿长叹一声,此事难办。
“苏公子,我能问问万家想如何解决吗?”梁烽不是官府中人,之所以敢留着吴二,全因命案现场没有人证物证,如今是一桩悬案,但一旦万家攀上官府的关系,他这收留,很容易便会被赖做窝藏。
“万家想要吴老的命,和那块地。”苏鹤屿用扇骨轻叩桌面。“我家这桩恩情是有些亏欠,但苏某也是读书人,并不想罔顾了道义。既如此,不若梁兄先出手搞垮万家生意,我苏府在出手相助万家,来一波雪中送碳,这样恩义道义两全其美!”
江约震惊于苏鹤屿超然的报恩方式,梁烽却大为赞赏:“此计甚妙!”
顺利解决问题的苏鹤屿登车返家,江约赶了上来:“天下学子都钦慕松沂先生,尧川不知可否择日拜访。”
“父亲喜静,我也不好代为答应,江公子不如努力读书,他日考入书院,自然有机会见到苏博士。”苏鹤屿才不信他,辰星那几日说要给李府小姐配个叫谢晨的人,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此人关系,果然是这江约的假身份,还敢肖想我师妹,苏鹤屿气的要死,“日近黄昏,那鹤屿便告辞了。”
梁烽目送马车远去,“这苏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走,尧川,愚兄心情好,请你喝酒。”
“你觉不觉得他像一个人?”江约还想再挣扎一下。
“嗯!”梁烽真心实意的夸赞,“像画上的仙人!”
江约扶额,“走,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