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涯缓缓平静下来后,又有些愕然的环顾四周熟悉的环境,他又坐回了餐桌旁。
方才经历的酷寒与炎热,雷霆与黑暗,仿若是一场迷迷蒙蒙的梦。
但胡天涯敢肯定,他之前分明有清晰的触感,自己的胳膊乃至全身,都被空气中存在的某种如刀般的利刃划伤。
可此时此刻,他低下头,摇晃胳膊,却是发现衣襟整齐,肌肤皮肉完好无损,哪里有半点受伤的痕迹?
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一滴湿润的液体从胡天涯脸颊划过,胡天涯才骤然拉回思绪,发现自己的脸颊两侧尽是汗水,仿若经历了一场艰难的痛楚。
是真的!
这使胡天涯越发肯定自己的经历,绝非是臆想。
他想不出答案,便直接抬头看向那个一脸平淡看着他的男人。
“那是灵宝对你的考验。”胡修远温和地看着儿子,解开疑惑。
胡天涯猛地想起了什么,自己方才的经历,不正符合琥珀琉璃玉的诞生处,极热极寒之地?
而现在他已成功从那片冷热交替的黑暗中脱离。
胡天涯当即惊喜地看向父亲,几乎是喊着道:
“那我通过考验了?”
胡修远心底很自豪,脸上却未表现太明显,依然平静,语气中却是带着些许讥诮道:
“是的,有我在,这考验其实本不必有的,但我想看你在恶劣环境下的心性如何,所以特意没有砍掉这一环节。你还不错,我本以为可以看到你在剧痛之下而哭天喊地、不住哀嚎的模样,可惜啊,无缘得见,倒是,有些小看你了。”
胡天涯惊喜之余,有些无语,老父亲的恶趣味令人发指!
但他瞬即又有些疑惑,因为他其实并没有感觉到所谓的“剧痛”,只是有绵绵不绝的阵痛而已,就像寻常被老爹打板子后的屁股胀痛,还能忍受,否则,在因疼痛而昏阙过去之前,他早就放弃抵抗了。
他本就是个不喜欢吃苦的人。
娘也经常告诉他,很多苦,只是苦,很多痛,只是痛,并没有任何意义。
爹却总是在锻炼他和小妹的身体时,说什么,那些杀不死你的苦痛,只会使你更强大。
长辈的教导出现了分歧。
也许父亲的话有道理,可是,胡天涯总觉得,父亲不该只顾当时锻炼身体时这么说,在说完这句话后,也要教一教他们,怎么在以后的生活中分辩不必吃的痛苦,否则,就应该在父亲的话中间加上一句,那些杀不死你,并使你得到经验和成长的苦痛,才会使你变强大。
不然,人还没来得及在享受这世间的快乐,就已被一些不必要的痛苦淹没,再也不知道快乐是什么滋味。
有些痛苦,只是痛苦,不能给予经验,不能使人强大,只能使施加痛苦的人,变得快乐。
因而胡天涯和胡夭夭都喜欢跟娘玩,不喜欢跟爱教育人的爹玩,即使爹爹的安全感,是那个不靠谱的娘,给不了的。
这也是常让胡修远头疼的原因,他教孩子,有人喜欢捣乱。
他第一次说打架不准偷袭时,就有个靓丽倩影坐在高处,摇晃玉足,边嗑瓜子,边道:打不过为什么不偷袭?明知道打不过还不偷袭,被人砍死了怎么办,夭夭别听他的!你爹他什么都不懂。
然后胡修远就沉默了,很是无语,却没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不懂。从来只有他砍别人,没有别人砍他的。
在胡天涯现在的观念里,只有做错了事情,才需要吃苦,在极其想要某件东西、不得到不会罢休时,也会因要付出代价而吃苦。
除此之外,并无吃苦的理由。也许有些痛苦能使他变得厉害,可他无从分辨,便不去分辨,只去看需要吃的苦,符不符合他的这两种观念,若是不符,便果断放弃。
所以当胡修远对他说出“你还不错”“小看你了”之类的话语时,胡天涯一下就捕捉到了自己的疑惑。
呵呵?剧痛?锤子剧痛,要是真那么痛,我早就不要这瓶子了!
这瓶子虽厉害,却要带给他一场连做梦都会痛醒的体验,他绝不要。
毕竟,父亲可用了“哭天喊地”、“不住哀嚎”八个大字,可想而知,这痛苦有多么难以承受。
于是胡天涯生气的看向老父亲,大声埋怨道:
“爹,你知不道,我刚才经历的剧痛有多么恐怖!我硬是忍着没发出声音,就是为了不给爹你帮我滴血认主造成多余的麻烦,却没想到,您居然是为了看我的笑话!以后我要是深夜被噩梦惊醒,便一定要去给娘告状,您明明可以不必这么害我,却偏要以磨练之名,让她老人家的宝贝孩子睡不好觉!”
说完,胡天涯学着小妹的模样,将头微微侧向一边,表示自己很生气,非常生气!
胡修远顿时傻住,他本来是很骄傲自己儿子的表现的,现在却有些忐忑,要是真如胡天涯所说,让孩子他娘知道,儿子本不必承受琥珀琉璃玉的折磨,就可轻松得到一个宝贝,却偏要经历惨绝人寰的疼痛后,才将宝贝收入囊中
胡修远不敢去延申想下去,本来平和儒雅的脸庞,一下就面露难色。
然后他瞧向了胡天涯的侧脸,忽地想起他有时惹女儿生气,也是这般模样,那时胡夭夭便会以这副姿态,跟他这个老父亲说:爹,除非你满足我一个愿望,我就原谅你。
愿望往往不大,甚至有的很小,小到一个糖葫芦。
但想起儿子并非女儿那般好糊弄,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近年来还常在药坊打工,钱也不缺。
于是胡修远想了想,生硬的转移话题,且语气故意郑重道:
“天涯啊,你可不能误会爹爹,爹怎么会故意害你呢?其实,我这里有不少关于孤云宗的信息,也就是今天在城上耍猴戏的那群人,你不是想知他们的根底吗?这些信息,爹爹本来早就想告诉你的,只是这些信息涉及重大,你若要去报仇,指不定还要遇到些麻烦,这不,想先看看你的承受能力。”
听言胡天涯心底暗喜,他本是突然灵光一闪,想到父亲在谈到他所遭受剧痛时的轻松惬意姿态,猜测父亲说不定真是个有实力的高手,不然怎得这般有把握?
而就算父亲没有高深莫测的实力,那也一定有些手段,或是有些工具,可以帮助他轻松解决认主时的情况。
胡天涯当即想起了黑红空间内,那柄神秘的剑,故而才学着小妹模样,做出这番姿态。
胡天涯本来是想直接开口要那柄剑的。
但父亲已给出一个不错的提议,也正是他需要的,胡天涯见好就收,转过头,“余怒未消”的看向父亲,道:
“真的?”
胡修远立马道:
“自然是真的,你若听了我说的消息,看了我给的资料,便知我所言非虚。”
胡天涯很是“不情愿”的点了点头,道:“好吧,爹,我相信你。”
胡修远暗叹口气,惊讶自己竟然能把话圆回来,然后他又心底一沉,因为,他本不是这样说违心话的人。原来只有一个人想要拉偏他没拉成(真的没拉成?,现在却有三个哎
胡修远怅然若失的道:“孤云宗的事,先放在一边,稍后我自会与你细说。你且先看看这灵宝,用起来习不习惯。”
说完,胡修远手指轻弹,桌上的琥珀琉璃玉瓶轻巧的顺着桌面划到胡天涯的面前。
胡天涯看着眼前精美的玉瓶,伸手握了握,冰凉顺滑,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触感,然后他看向胡修远。
胡修远也疑惑的看着他,大眼瞪小眼。
胡天涯无奈道:“然后呢?”
胡修远微微皱眉道:“你没有感觉到,你跟它有某种特别的链接?将你的灵识,顺着这条链接”
话没说完,胡修远恍然道:
“额,差点忘了,你还是未入门进一品的小菜鸟,还没有灵体。”
没有凝聚灵体,自然无法操控灵念和灵识。
胡天涯呼了口气,感觉到了莫名的鄙视之意,于是他开始瞪着胡修远。
胡修远无视胡天涯的目光,似乎有些苦恼,他还没有教过一个没有灵体的人,去操控灵宝,这有点超纲了,这个家里还没有灵体的人,只有胡天涯了,像是小女胡夭夭,那是生下来就凝聚了灵体的天才,可惜,她不炼药。
想了想,胡修远没想出一个好的答案,只得一脸严肃的道:
“用心去感受!”
胡天涯听着这句话,感觉像没说一样,但是他决定去这样做,因为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他确实与这个玉瓶于冥冥之中,有某种羁绊,只是他还没有灵体,没法去与其产生交互。
怪不得之前什么都看不见!
胡天涯恨不得指着老父亲的鼻子,大声斥责,怎的教导孩子这般不用心?没有灵体就看不见灵宝内的东西这件事,为什么不说?
但他不敢,他的屁股还不想受苦。
胡天涯握着玉瓶,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双眼闭上,便陷入了黑暗,黑暗之中,胡天涯的面前,好像有一道紫光在呼唤他,让他感到亲近,紫光内隐约有一道窈窕虚影,胡天涯慢慢的、轻轻的靠近,他的身体并没有动,但不知怎的,他确实离那道紫光越来越近。
紫光仿若在牵引胡天涯的道路,希冀着他的到来。
直到紫光近在咫尺,胡天涯站在紫光面前,听到有人在呼喊他,想要拥抱他,他猛地伸手触碰。
轰!
黑红袭来!紫光消散!
胡天涯感觉自己在坠落,他的双眼睁着,却只看的到朦胧黑红一片,他心底暗叹一声,总算不是全黑。
直到重物落地之声响起,胡天涯才觉得失重感消失,奇怪的是,无论谁落体这么久,都该摔的粉身碎骨,可他一点都不疼,只是有些晕,然后他望着无际的黑红,有些迷茫。
不是储物灵宝吗?这么大的空间,都能放东西?
胡天涯困惑的很,老爹啥也不说,他只能瞎琢磨,但这里什么都没有,他无法去试验如何取放物品。
忽地,胡天涯想起了之前感知到的三股恐怖气息。
印象中,之前那三股恐怖气息,是出现在他身后。
于是胡天涯转过身去,当即浑身一颤。
因为他正好与红、白、紫三道光晕面对面的对视着。
无需多想,胡天涯便知道,这是之前胡修远丢进来的三片妖异羽毛。
然后他又想起了当初紫衣姐姐救他时的情景,正是这瓶子收了他头顶的羽毛,再加上之前老爹手夹羽毛的惬意。
胡天涯鼓起勇气,直接伸手朝三道光晕横抓而去。
柔顺的触感径直闯入胡天涯的脑海,摸着真舒服,真光滑啊!
他从未碰过这般令人爱不释手的羽毛,谁能想到,先前灵石城中的灾难之源,此刻竟然变成了这般温润模样?
就在胡天涯沉迷于抚摸羽毛,忘记练习取出取入时,忽听身后响起一个孩童稚嫩的哼声:
“你不是我的主人!”
胡天涯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个穿着棕黄肚兜的可爱小孩,肉嘟嘟的,头发很短,胡天涯想看清具体容貌,却没有成功,他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但那孩童却好像能听到胡天涯的心声,他冷哼道:
“你想说,我们已经缔结了血之契约,已经是我的主人了?”
胡天涯点头。
可爱孩童再次冷哼,道:
“才不是,我根本不是自愿的!我的主人还没有死!”
说罢,可爱孩童似乎有些心虚的抬头看了看天空,见没有什么“剑开天门”、一剑将他刺死的情景发生,他拍了拍小胸膛,长舒口气,随后怒气满满的指着胡天涯的鼻子道:
“你们这是强取豪夺!不要脸!”
胡天涯有点生气,没有人喜欢被人指着鼻子骂,所以他心底试着威胁了一句:
“你信不信我拿剑戳你?”
可爱孩童果然能听到,他一听到“剑”这个字,就像是小鬼见了阎王,马上后撤步数十米,紧张兮兮的盯着胡天涯。
胡天涯没有拔剑,他都没有剑,只是记得之前这小家伙被剑威胁过,所以才如此说,但见有效,胡天涯立马补充道:
“但你要是听话,我也可以不戳你。我知道你的主人没有死,但我也知道,她现在也不算活着。”
可爱孩童心有余悸地盯着胡天涯,道:
“她怎么不算活着,我把她保护的好好的!”
胡天涯心有疑惑,嘀咕几句。
可爱孩童几乎是瞬间听到了胡天涯心底的话,炸毛般喊道:
“不可能!我才不要带你去见主人!你一定是想戳死她,好彻底霸占我!”
胡天涯无语,也不再说什么要去复活紫衣姐姐的话。
可爱孩童见胡天涯沉默,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单手一挥,那漂浮的三片羽毛便紧紧贴到胡天涯虚幻的手上,胡天涯的身侧还环绕起一些棕黄色的光晕,然后小孩童稚且没好气的声音响起:
“连灵体都没有的弱鸡,你是来拿这三片羽毛的对吧?现在拿到了,你,可以走了。”
胡天涯看着紧贴手掌的三片羽毛,还有手掌旁环绕的棕黄色光芒,觉得有些奇怪,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有种感觉,自己现在随时都可以走,也随时可以把这三片羽毛带走,而这是他刚坠落时没有的感觉。
错觉?
不对,这种感觉很强烈,就像人会行走那般,胡天涯觉得自己就是能够做到,心想便能事成。
胡天涯都不需要多想,便知道,定是因为现在与此前的情况有所不同,掺杂了变数。
变数自然是可爱孩童的出现。
胡天涯没有走,而是盯着孩童,心底道:
“你做的?”
可爱孩童知道胡天涯在问什么,他冷笑一声道:
“不然呢,你连灵体都没有,没有灵识,你看不见东西,没有灵念,你无法存取,没有我,你就是个呆子!在这里呆一万年,也别想拿走一样东西!”
胡天涯这次没有与之置气,而是心底问道: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即使我没有灵体,我现在也可以看见东西,也可以存取?”
可爱孩童得意叉腰笑道:
“当然!”
旋即他又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妙感。
得到答案的胡天涯倒是一下明悟。
爹说的“用心去感受”原来是指的这样,如果胡天涯所料没错,万物皆有灵,这个穿着肚兜的孩童应该是琥珀琉璃玉瓶的瓶灵,或是说灵宝之灵,所谓的“用心去感受”,便是指与瓶灵的沟通,与其亲近,让他愿意帮助没有灵体的主人,拥有操控玉瓶的能力。、
这下就好办了。
胡天涯看着可爱的小家伙。
孩童当即觉得不妙,就要撤退,却被迫听到了胡天涯心底的声音,他只能停下,因为胡天涯说的是“你敢逃跑,我就拿剑戳你屁股!”
孩童急刹车,停下脚步后,胡天涯又说的是“你如果不帮助我获得存取的能力,我也要拿剑戳你的屁股!”
混蛋,为什么要对我的屁股执念这么深啊!可爱孩童心底咒骂,眼神幽怨,却不敢多说。
胡天涯深知“一个巴掌,一个甜枣”之心理的效用,见孩童已被吓到,他便补充道:
“当然,你对我好,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你既然愿意保护你的老主人,想必也愿意复活她的肉身,不管你信不信,她对我有恩,救她也是我必须要实现的目的,而这,是咱们两个都希望办到的事情,也是仅凭你一个灵宝之灵,做不到的事情。”
可爱孩童若有所思,这下他没有直接反驳,因为他觉得很有道理。
而让他觉得有道理的另一层原因是,胡天涯这次没有说拿剑戳他。
他看了看胡天涯虚幻的身影,感知其心底的想法,嗯,是发自内心的。
可爱孩童嘟了嘟嘴,有些傲娇道:
“好吧,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我若是帮了你,那不就相当于承认你是我的主人了?一个灵宝,是不能有两个主人的!那可是灵宝之耻,会被其他灵宝看不起的!”
这个问题没有难倒胡天涯,胡天涯心中笑道:
“那你把我当半个主人不就好了?反正我好像也没法完全操控你。你的老主人活过来之前,且让我用着,也方便借用你这偌大空间,收集复活你老主人的材料。她活过来后,我就退出。一个灵宝不能有两个主人,可一个半呢?你也是为了复活你的老主人,才做的牺牲,不会有灵宝耻笑你的。”
一个半?
可爱孩童一愣,没转过弯,还细细琢磨,觉得好像是有些道理啊,他还是有一定的自主权的。
若是让这家伙用来收集材料,他还可以时刻监督这家伙有没有偷懒!
有没有为了要彻底霸占他,故意拖延进度!
对,就是这样!
见小家伙发呆思考、进而露出笃定神色的可爱模样,胡天涯偷偷一笑。
他知道,事情,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