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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不可有一
    灰衣青年双手垂在两旁,他左手拿着一把颜色雪白的小巧錾刀,右手笼在袖中,右手手指间轻巧地夹着一个精致如茶盏的银器,目光平和地看着胡夭夭。

    他其实已不算青年,他已年近四十,算是中年,但他脸颊的皮肤光滑如玉,让许多女人看了都要自惭形秽,都要嫉妒的心里发痒。

    这使得常人总是把他当成一个青年。

    他的身材修长,灰色布衣一尘不染,总是站的笔直,像一把不屈的剑。以前也常有灵石城中的人把他当作一个年轻无畏的少年,可相处久了,他们便发现,他绝不是一个少年郎。

    没有一个少年,能拥有这般平淡如水的眼神,就像看破红尘、却并不厌倦红尘的出世仙人。

    而更加佐证灵石城居民的观点的是:灰衣青年的雕工。

    无论是木雕石雕,还是金银,甚至是灵器,但凡他接手的活计,总是完成的那么完美,那么精致,挑不出一点错处。

    没有人愿意相信,这般出色的办事能力,这般灵巧精准的手艺,会是一个没吃过几十年米饭的人,能够拥有的。

    而能肯定灰衣人既不是青年,也不是少年,且手段非凡的,只有很少的几个人。

    胡夭夭就是其中一个,她是他的女儿,非常清楚父亲的年纪与本事。

    所以见到胡修远的一瞬间,她就安分了。

    “爹,你快放开我!”

    胡夭夭有些僵硬的想要挪动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就像被人定住,只能保持着持棍浑向胡天涯的姿势。

    “放开你,你好去打你的哥哥?”胡修远语气透着些许无奈。

    这世上本没有太多值得他在乎的人。除了妻子,和他的一对儿女。

    一想到这,他的头就有些大,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仿若是上天专门派来考验他,磨砺他的。

    “爹,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打哥哥呢!他打我还差不多。”胡夭夭气呼呼的回道。

    胡修远没有去理女儿的狡辩,叹口气道:“你啊”,然后他一步步走向倒地不醒的胡天涯,将左手的錾刀别入腰间的挂带上,蹲下身,左臂穿过胡天涯的腰部,将他揽起,抗在左肩上。

    这一套动作没有一点阻碍,就像扛起一个轻便的包袱。

    他的力气很大,至少,左手上的力气很大。

    胡夭夭不甘的看着到手的猎物被人护住,头转过去,表情更加气呼呼。

    胡修远没有看她,也没有周围那些晕倒的人,他只是左手轻轻一挥,本被定在空中的三尺木棍便从胡夭夭手中抽离,在空中旋转一圈,乖巧地漂浮竖立在他身侧。

    “回家。”

    三尺木棍被从手中抽离,胡夭夭瞬间就能动了,她敏锐的明白,刚才不是父亲控住了她,而是手中的长棍吸住了她。她低声嘀咕一声:

    “这吃里爬外的家伙!”

    胡修远走在前面,淡淡道:“血脉灵器的特性,你又忘了?”

    胡夭夭浑身一抖,赶紧跟上父亲的脚步,道:“没忘,没忘,我就抱怨抱怨。”

    飘向胡夭夭屁股的三尺长棍顿时停住,回到了胡修远的身侧。

    血脉灵器,是分立于传统灵器外的一个极特殊分支,由一个家族中血脉纯度最高的人炼制,血脉灵器炼制条件极其艰难苛刻,只有极其强盛的家族,才有几率炼制成功,而伴随其苛刻炼制需求的灵器威力,自然也极其可怕。

    而与传统灵器最不同的是:血脉灵器一但炼成,那么便无需滴血认主,整个家族的人都可以使用它御敌。

    这是优点,而与之相对的缺点则是:血脉灵器的操控优先级,是由家族血脉纯度决定的,血脉更纯的族人,能随时夺取血脉相对不纯者的灵器掌控权。若是血脉纯度一致,则是根据长幼区分。若是长幼也无法区分,譬如一家中的父母,便是根据双方实力判定,谁更强,则拥有更高的优先控制权。

    一路无话,天色已暗了许多,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上,人烟并不多,在城主府下达安全通告之前,城中的人要么留在安全处避难,要么已离开灵石城,之后再归,还在城中闲逛的人,寥寥无几。

    胡修远走在前面,对城内的满目疮痍视若无睹,胡夭夭在后面跟着,父亲不说话,她也不敢多说,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些遭殃的店铺,眼里露出狡猾的笑,她仿佛看到了那些损失财产的商铺老板,近些日子那糟糕的脸色。

    她想一次就笑一次。

    她知道商铺老板们的性命应该无忧,因为他们离胡家很近,父亲为他们制定器具时,有建议过他们花钱构建防御阵法,父亲的建议总是没有错的,至少灵石城的商人们都非常听慕叔叔的话,而慕叔叔又是父亲的朋友,所以他们也愿意听父亲的话。

    商人们的钱总是赚不够,亏一点都心疼。

    而胡夭夭就爱看他们心疼的模样。

    让你们天天告我的状!哼!

    正在胡夭夭幻想着明天怎么去找那些商店老板的不痛快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下了,因为胡修远停下了。

    胡夭夭抬头一看,已到家了。

    胡宅是一件还算不错的二进大院,占地约6平,胡夭夭总觉得父亲本可以购置更好的院子,但父亲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只是年复一年的将宅邸修缮。

    “爹,怎么不进去?”看着爹爹的背影,胡夭夭有些疑惑。

    胡修远转过头,用一双清澈的眸子盯着她,忽然开口,道:

    “夭夭,你刚才是想趁小涯昏迷时,打他,对吧?”

    见到父亲肃然的神态,胡夭夭本能的一怵,紧张地盯着胡修远身侧的长棍,道:

    “爹爹怎么刚才不问”

    胡修远盯着她,好像在说,我在等你的回答。

    胡夭夭咬了咬牙,想着爹爹刚才是在外面,给她留面子,到家了就要清算她,她也不辩驳,因为她知道,当爹爹盯着她的眼睛,问她话时,不希望听到谎话。

    “是的,我就要打他,谁让他前几天打我屁股!”

    胡修远想了想,道:

    “前天你跟苏家二丫头打架,毁了你哥常去的那家点心铺的事?”

    胡夭夭恨恨道:“哼,他哪里在乎点心铺,我都去给老板赔礼道歉了,该赔偿的我也赔了,一点错处都没给他抓到,哥哥他分明是嫌我吵到他读书,就是想打我!”

    看到胡夭夭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胡修远眉头罕见的皱了下道:

    “我不是想谈这件事,我是在问,你是想趁你哥昏迷,打他对吧?”

    胡夭夭敏锐发现了父亲眉宇间的不快,这是有大事的节奏,她虽不知为何,但是求生欲满满地赶紧收起对哥哥的怒意,乖巧点头道:

    “是的,爹爹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胡修远眉宇恢复平淡道:“错在哪?”

    胡夭夭试探着道:“我不该去打哥哥?”

    胡修远叹了口气,决定直说:

    “你说你认为他吵到你读书,才打你,那你打他,我不会去管,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但你不该趁他昏迷时,去打他。”

    胡夭夭眉头一皱,似懂非懂。

    胡修远却没有再问,淡淡道:“我与你娘,都同你说过,你炼药资质极佳,若是走药师一途,日后定是天骄之才,人中之凤,你却不听,偏要学武。此时此刻,你若学的是药理,你趁天涯昏迷时,想要报复他前日打你的因果,我一句话都不会多说,那本是你作为药师的一种手段。”

    他停顿一刻,叹气一声,重重道:

    “但,你学的是武。”

    这六字让胡夭夭心头猛地一颤,她竟下意识地低下头,感觉到了羞愧。

    胡修远表情郑重,好像在说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

    “你既然学的是武,行于武道,忠于武道,就决不能用愧于武者的手段,去玷污了身为武者的心。”

    “你斗不过你哥哥,选择偷袭的法子,我虽一直不喜,却也未曾说你,若是你出门在外,那勉强算是极端情况下、一种以弱胜强的手段,你哥哥中招,便只能算他防范之心不够,反击之心不够敏锐。但你还要趁他昏迷时去逞凶,那你学武还有何意义?此等行径,寻常卑劣之人,都可使出,又何须学武?你既学武,且走的正道,非下流之辈,便绝不可有此心,绝不可开先河,你可明白?”

    胡夭夭心头震动,忽然明白,为什么此前,她与哥哥打闹,无论谁胜谁负,父亲从未多说一言,只是默默地送疗伤最好的药给他们,任凭他们你来我往。

    尽管哥哥有时太过狡猾,让她上了许多次的当,父亲却也从未因此责骂哥哥,顶多说几句“不要欺负妹妹”之类无伤大雅的话。

    因为哥哥走的是药师一途,药师炼药,手段本就偏向诡谲,而她走的是武道,修炼的功法也是正道,不是歪门邪道。

    胡夭夭心底忽然不可避免涌现出许多想法,她本觉得这不过是与哥哥的玩笑,此刻经父亲一提点,她便顿悟到,有些事情,不管以任何形式,都不可有先例。否则,一而极易有再,再而更易有三,以此推演,便不可抑制。

    武道之正途,要登峰造极,决不能凭借下三滥的手段!若非事关生死之极端境地,便一定要堂堂正正的战胜对手!如若不敌,便潜心磨砺,重新来过,不可有下三滥的心肠,去做下三滥的事!为人如此,修炼也应如此。这是胡夭夭常受到的教导。

    把人迷晕,再去趁机攻击,那即便打痛了人,又有什么趣味?这算赢,还是算输呢?于浩然正道而言,不过宵小,不过卑劣。

    在这方面,她不能学哥哥。

    哼,哥哥之狡猾无耻,她本就不该学的!

    父亲及时出现,阻止了她享受偷袭晕倒的哥哥,这本是件小事,但她却恍然明悟,通过这件小事,父亲阻止了更多。

    她还不笨。

    胡夭夭眼眶红了,走近胡修远,撞入他的怀里,带着哭腔道:

    “爹爹,我知道错了,你打我吧”

    胡修远则是轻轻拍了拍胡夭夭的背,沉默一会,柔声道:

    “你既然已知道错了,我又何必再罚你?”

    胡府门口,父女相拥,如若不是有个昏迷的人挂在灰衣男人的肩上,定是显得极其温馨。

    “现在,回家。”

    静静地看着胡夭夭开锁进门,胡修远表情忽然一滞,因为他看到了胡夭夭满身灰尘的白衣,他再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灰色布衣上,也是尘埃显现,他脸色微沉,又有些无奈。

    这丫头在她娘亲面前那般爱干净,怎得她娘亲一不在,在我面前却总是一副小泥人的形象?

    胡修远有些想不通,他那澄澈平淡的眸子,也总是为此露出困惑之色。

    而让他更想不通的是,为何他的儿女,偏偏都爱浪费自己的天赋?

    一个练武奇才,偏要去炼药,说是学武太苦,不想吃苦。

    一个炼药天骄,偏要去练武,说是学药枯燥,还容易被学武的欺负,不如学武去欺负炼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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