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在六月底,梧桐开花的季节,于是被取名梧桐,听起来似乎很奇怪,但她的父母希望她能像梧桐一样,笔直生长。
说来也奇。她丝毫没沾上她名字的福气,性格温温软软不喜大声说话,长相算不得极漂亮,但胜在眉目清秀、讨人喜欢。
她十一岁那年,父母因事故离世,只留给她一间小院,院正中间种着棵梧桐树。夏时开花,她的父母就葬在院旁的山丘上。
她在祖父母的恩泽下长大。到高中时,祖母身体仍康健,祖父却已离世,她被送往巷子外的最好的高中每天要步行几公里去上学。
高一那年寒假,隔壁院搬来一户人家,她出门倒垃圾时,偶然见过一对温和的夫妻,带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少年。
少年个子比她高了整整两个脑袋,眉眼凌厉,瞳孔发色都是纯粹的黑,和她截然不同,第一眼就能让人移不开目光爱穿白色衬衫。
相处几天,他父母知道她的遭遇,深感垂怜,常让少年到她家来,送些他母亲自己捣鼓的小零食,她道谢,他就轻轻嗯一声,然后转身回去,丝毫没有多余的交流。
直到高二新学年开学。她在自己座位旁,最后一排角落靠窗的位置,也是一直空着的位置,再次见到了他。有时两个人的相遇或许便是缘分使然,否则又岂会在形形色色的众多过客之中,恰好是他们,又恰好在风华正茂的十七岁相逢。
她不爱社交,对于不熟的人通常是闲话不超过三句平时课桌另一侧只有摇曳的窗帘。此刻身边忽然多了个人,挡住了春日天气回暖的大半阳光,倒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她对于十七岁的记忆很模糊,算得上清晰的也只有寥寥几个片段。
其一开学的当日,他趴在桌上补眠。睡眼惺忪的抬头,见到她时也是一脸错愕,末了询问她的名字。
“梧桐”。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轻笑了。
“好名字”。
她收拾书本的手不知为何一顿,心跳漏了半拍。
后来莫名相熟了,她慢慢摸清了他的一些小习惯,比如早读喜欢补觉、晚自习喜欢溜出去打篮球、她做不出数学题的时候会嘲笑几句然后抽过卷子给她讲解。
他骄傲也意气风发,聪明也自信,成了她学生时代记忆的所有重点和光源。
他圈画讲解过的数学卷,她小心的收藏起来,到分别时竟攒了满满一抽屉。
他们住在隔壁,大部分时候会一起回家。她话不多,但有问必答,他就随口扯些闲话,能从段考扯到火箭卫星她大部分时间是温吞的听再笑笑。
有时候他骑单车,嫌她走得慢,会载她一程迎着黄昏的风她揪着他的白衬衫一角闻见了清新的草木气息独属于他的气息。
他有时候会喊她的名字,短短两个字被他喊的拖腔带调。她起初会气恼,后来分别了,却开始怀念这声音从她的那些时光里渐渐淡出渐行渐远。
她成人礼那夜,六月底,距离高考仅有最后一年,整整的一年,他叫她出门去了山丘上看星星她大概是记不起那夜究竟有没有星星了,只是他笑着谈天,她也眼睛亮亮的看他。
那大概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祖母喊她回家睡觉的声音传来时他没来由的,弯了腰,抱住了她。
“成年快乐前程似锦。”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弯了弯唇,那一刻其实是想问问他,以后要考哪一所大学,去哪所城市,她不想和他分开。
可她没来得及问出口,因为短短几秒,他就松开了她。好闻的草木气息还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回家吧早点休息。”
那是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她和他的最后一面,而她那些没来得及问的话,便真的失去了问出口的机会可笑她那时还觉得来日方长。
她后来接连几日没有见到他一家人,猜想他们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旅游,开学前定会回来。
可是没有一直都没有。
直到开学一个星期,隔壁搬来了一户新的人家,她才开始觉得蹊跷。
她旁敲侧击不动声色的打听,祖母告诉她,他母亲得了癌症,去了北城治病,他的高三会在北城度过并且在那参加高考。
末了祖母掏出了一个礼盒。
“他留给你的十八岁礼物”。
她没有立刻拆开这个礼盒,而是花了几天消化这个消息,细想他这段时间与她的相处,竟还真的笑的勉强,也消瘦了不少,而她居然分毫未察,他还为了不破坏她的成人礼氛围,对离别一事只字未提。
几日后。她独自到小山丘上,拆开了这个礼盒,是一套不同品种的梧桐叶标本集上面贴了张便笺
“成年快乐前程似锦”。
她抱着黑色的礼盒放声大哭,朦胧的想起他那夜拥抱她好像也说了这句话。只是她不曾察觉,他口中的前程似锦,竟是道别。
高三的一年,她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只有做不完的习题册和越来越清瘦的脸庞。祖母心疼她,让她不要这么辛苦。
她每每答应,却都在想他一定会去省内最好的大学,她不能追不上他的脚步。
六月,梧桐树开花的季节,省文理状元出炉。文科状元叫梧桐,理科也不出所料,是他。
九月,梧桐树果期开始的时候。她踏进大学校门,只觉弯弯绕绕,迷失在了岔路中。迷茫中,手机振动,是朋友打来的电话。
“你到学校了吗怎么这么慢。”
她举着手机,声音一如既往轻且柔。
“我到啦,到啦,宿舍楼在哪,我迷路了。”
“你从校中心,朝北看,有一棵梧桐树。”
她依言扭头,只一眼,就定在了原地。手机里朋友的滔滔不绝还在继续,但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举着手机的右手无意识地放下,垂在脚边的黑色行李箱旁。
最北端的空地,落叶飘扬。那里确有一棵梧桐树,只是树下立着个白衣黑裤的少年,正朝她看,笑意虽浅淡也温柔。
那眼神里是她熟悉的,爱意泛滥。他们在对视,而世界似在坍塌,她视线被泪模糊一片,却慢慢的慢慢的勾唇笑了。
你看,我不会离开你,以梧桐的花季为期。
后记:
第一批大学新生入学时,校报记者在校内取材,无意望见百年梧桐树下,少年与少女遥遥对望的情景。
少年挺拔俊郎,少女纤细秀婉,而梧桐树是他们最好的背景与陪衬。
他果断按下快门,在梧桐叶飘飞时,记下了这一刻,这张照片自此一直贴在展示墙。
他们结婚定在了六月的夏,婚前又回了母校。
末了,她穿着白色的长裙,挽着准先生的手臂走远。她的先生,依然白衣黑裤,额发乌黑。
后来装修婚房,他也在院中央为她栽了一棵梧桐树,高大挺拔,直插云霄。
这是她姓名的起源,也为他所感激。
感激那十六七岁的夏,他遇到了个所爱的姑娘。
梧桐啊,我梦中的梧桐。
我永远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