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院里那棵老桃树又飘摇出阵阵芳香。缱绻的馥郁似缎绸,携着周序的思念溯回到那记忆的远方
“奶奶!”四五岁的小男孩欢快地从幼儿园里蹦出来,一头扑进奶奶怀里,“我和你说奶奶,今天老师奖励了我小红花哦!”
“是吗!小序真棒!”奶奶笑吟吟的,接过孙子的小书包挎在肩头,慈祥地牵起周序的手,带着他往回家的方向走。
记忆中,那条老路饱经风霜,随便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坑,一老一小,一个步履蹒跚,一个踉踉跄跄。小时候觉得老路那样长,走上半天才到家,可那又怎样,小周序从不觉得累,因为路的尽头,是自己爱吃的饭菜,是高大繁盛的桃树,是活泼机敏的狗狗,是温暖的炉火,是他和奶奶的家。
路再长也值得。
长大了些,父母把周序接到城里念小学,周六日才能回镇上看奶奶。
距离加长了思念,每个周末的短暂会晤成了周序翘首以盼的美好时光。一踏进那个熟悉的小院,就有一脸和蔼的奶奶迎着,给他做好吃的。赶上桃花艳绽时还能吃到桃花饼,香酥的面皮里裹着软糯的花馅,吃一个就停不住口。
这是奶奶的独门秘方,是别人做不出的鲜香。
回程时,奶奶一直送到镇口,小狗跳着,叫着,望着周序乘的车,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突然又很安静地趴在奶奶脚边,耳朵耷拉着,圆圆的狗眼还望着车远去的方向。
车已驶远,小狗呜咽般哼唧几声,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奶奶裤腿上拱。
奶奶还望着,萋萋艾艾。
再后来,周序升了初中,住校了,只有节假日才回来。每次回来奶奶都高兴得过年一样,大张旗鼓地做上一大桌子饭菜,乐呵呵的,好似遇上人生一大乐事。
事实上,周序确实是她人生中的一大乐事。
周序长大了,也没小时候那么恋乡了,有时候学业紧,一连几个礼拜都不回去。只有奶奶数着日历,在每个法定节假翘首以盼。
可奶奶镇上没通网,周序不能久住,因为他报了些网课。
奶奶不说什么,默默地把桃花饼邮给周序。她腿脚不好,走不出去的。
就这么过了几年,再见到奶奶,竟是在医院了。
周序接到消息是在课上,父亲突然打电话给他,说,奶奶住院了,阿兹海默症。
他当即请假奔向医院。
奶奶身上套着病号服,消瘦了一圈,整个人都是呆呆的,可周序记忆中的奶奶明明那样温柔,那样有力量,牵起他的手,就牵起了他的整个世界。
记忆和现实的落差太大,周序有些受不了。
他哽咽着握住奶奶干瘦皱巴的手,说,“奶奶,我来了。”
奶奶反应慢半拍的抬起眼,半浊的眼里倒映出周序的影子。
“来了啊来了好。乖孙,来,奶奶看看。”周序忍住鼻酸,任奶奶捧着他的脸,然后揪着他的胳膊转了一圈。
“哎呦,小序又长高了。”
奶奶认字不多,捧着病情分析单瞅半天没瞅明白。
她就问,小序,她得的是什么病啊。
周序笑着,没啥,奶奶,一点小病,过两天就好了,等出院带她去玩儿。
周序只敢躲在病房外悄悄抹眼泪,他知道,奶奶的阿兹海默挺严重了,指不定哪天,就不记得他了。
奶奶也知道,周序是骗她的。自己的身体怎么样,自己最清楚。她时常恍惚,而且一天比一天厉害,她常常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在哪里。从她的视角来看,时间不再是线性的,她跳跃在时光里,上一秒还打算接小序放学,下一秒又在找日历去数节假日。
世界好乱啊,她到底老了。不过还好,有小序在。
这天周序放学路上看见一个小贩,摆摊卖桃花饼。周序恍然,那些在小院里吃桃花饼的日子历历在目。
他买了几块,带去医院。
奶奶不在病房里。
她在医院大门口,正和保安犟劲。
“保安大叔,就让我走吧,我孙子马上放学了,我得去接他。
保安是个有经验的:“您老人家还是回去吧,不用担心这个,有人接他的,待会儿他就来。
“奶奶!”周序从小门轻车熟路地钻进来,“您怎么到这儿了?快回病房,这两天倒春寒,病号服薄,会感冒的。”
奶奶一脸茫然,她蹙着眉端详周序:“小伙子,你是谁家孩子啊?咋看着这眼熟呢?”
周序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的奶奶,略凌乱的银丝飘摇在风中,脸上的沟壑显得苍老,宽大的病号服衬得她越发瘦削单薄。
周序猛然意识到,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神智清明,心灵手巧的奶奶了。
她老了,病了。
不可逆的。
风呼呼的,兜头往周序脸上刮。
泪腺受了刺激,眼泪成股往出涌。
“哎,咋哭了呐小伙子…
周序尝了,路边小摊上卖的桃花饼不好吃,全是化工料子,透着廉价的香精味儿。
周序成人礼那天,是奶奶的祭日。
白天是和青春洋溢的同学们笑闹,夜晚是奶奶冰冷的棺材和灵堂。
这就导致周序很有分裂感。
好像整个人被撕成两半,一半还能和同学说笑,另一半已经死了。
眼泪只无声地流,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发声。
整理遗物时,他发现了一支录音笔。
摁开。
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窜过,稳定下来后,里面传来奶奶的声音一
“小序啊,奶奶家有网了,回来看看吧”
“今年的桃花没开好,做出来的桃花饼也不鲜。”
“哎呦,团团也老咯,都走不动路了”
都是奶奶的碎碎念。
团团就是那只狗狗,十八年,在狗里面算是长寿的了吧。
周序突然想回镇上看看。
算起来,有几年没回去了。
推开老旧得掉漆的红漆木门,周序迈进小院里。
里面桃花开得正好,嫩艳爬满枝头。好似一切没变。
他一下就哭了出来。
团团倚卧在树下,安详地阖着眼。已然离开有些时日了。
周序把它葬在了奶奶的墓边。奶奶一个人太孤单,就让团团陪着吧。
几年后,大学室友的母亲给他邮了一盒亲手做的桃花饼。室友给宿舍分了。
周序咬着桃花饼,又想起那个站在桃树下迎他的老人来。
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她也会做桃花饼。
比这个好吃。
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我就说吧,我妈亲手做的能不好吃?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