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是个男人?!”
舞阳一句话,堪称石破天惊。
苏泽刚要迈进门的脚硬生生顿在空中,清姬不可置信的看向苏泽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雪女则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姬辰,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晋国公子。
就连寮寮琴音也微不可查的小小走调。
“苏兄莫怪,我妹妹本以为我今天要见她嫂嫂,会错意了。无心之言,还望苏兄不要介意。”
反应过来的姬辰连忙打圆场。
吓我一跳。
听到姬辰解释的苏泽舒了一口气,他还真怕姬辰对自己产生了性趣,要是那样,这凯子就是陈色再正也不能要了。
“无妨,令妹赤子之心,实在难得啊。”
对于苏泽来说算不上冒犯,最多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苏兄请上座。”
姬辰拱手邀请苏泽,顺着他手的方向,苏泽这才意识到今天的酒席是分了主次的。
而姬辰邀请自己落座的正是主位。
“姬公子邀我做主位,可是要我今夜当东道主宴请大家啊?”
苏泽毫不推辞的坐到主位,与姬辰开玩笑道。
趁机偷偷往嘴里炫了片肉。
姬辰没有接话,而是脸色郑重的正了正衣冠,单刀直入,朗声开口。
“先生昨日所言根本强大之法,辰愚钝,苦思之后依旧不得其解。”
“今晋公子姬辰愿意以弟子之礼求教。”
“请先生教我!”
姬辰笔直的站在原地,双手一拱,然后低头就是深深一拜。
在场众人脸色骤变。
“姬公子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苏泽坐不住了。连忙从座椅上站起,疾步走到姬辰面前,想将他扶到座位上。
“我于姬公子乃一见如故,固愿意相交。今日之宴,当是朋友小酌,苏泽自无不可。”
苏泽的意思很明确,你要愿意拿我当兄弟,今日咱们就继续。
不然大家就各回各家。
“辰兄,你觉的呢?”
称呼由姬公子变为辰兄,关系不知不觉间又拉近一层。
这也是苏泽cpu手段的一种,要给姬辰强化出-----因为咱们是好兄弟,所以我才愿意给你说这些。
而恩惠一旦上升到交情或者人情的份上,就已经无法用利益来轻易衡量。只要运作得当,在这个过程中谋夺百倍千倍的回报,也不无可能。
“全凭苏先生做主。”
姬辰满眼动容。他没想到苏泽竟是如此豁达之人。
强国之策在这个时代堪称谋国之本,任何人都不会轻言示人,可对方却毫不吝啬,愿意对只认识半天不到的自己和盘托出,这是何等的气度与信任啊?!
一时间,姬辰不由得生出得一知己,死亦足矣。
“不必叫我先生。”
苏泽摆摆手,他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所以也不愿意受这个明显带着尊敬的称呼。
“不可,不行弟子之礼,而听谋国之策,姬辰已是大大的怠慢。称谓方面,不可再疏忽。”
姬辰摇了摇头。
苏泽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再劝。
“辰兄竟然还是晋国公子,真真是出人意料。那这位应该就是舞阳公主了吧,果然花容月貌,极具特点啊。”
苏泽早就认出了姬辰。但在姬辰面前还是不得不补充一下设定,完善一手人设。
“那当然,本公主天姿国色,天下谁人不知?”
舞阳抬起小脑袋骄傲的说道,要是身后有根尾巴,估计这会早翘上天了。
“姬辰并非故意隐瞒,先生勿怪。”
姬辰苦笑着拱拱手,以示歉意。
“无妨。”
苏泽笑了笑,“倒是辰兄,刚从知我院回来便投身国事,为国谋事,真是高义,苏泽佩服。”
“昨日曾言皮毛之强与根本之强,辰兄应当还记得何为根本之强吧?”
苏泽悠悠开口。
“姬辰自然记得,乃科技与制度。”
“只是姬辰愚钝,昨夜苦思冥想也不知二者何解?”
姬辰虚心求教,希望苏泽为他解惑。
“这个问题很复杂,在正式说道之前。苏泽尚有一个小问题,辰兄可以想想。”
苏泽不紧不慢的讲述。
“煌王朝至今九百余年。陈昭骧公问鼎,王权已然旁落。随之而来的是列国并起群雄争霸,距今已是七百余年。”
“此间豪杰辈出,列国此消彼长,霸权几经易手。”
“公子可知为何无恒王,无恒强,无恒霸?”
“国家寿数是否真如有些人所说,天道有缺五德循环,存亡兴衰乃是天意?”
苏泽一开口就是王炸。
关于国家兴替起伏的历史规律,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只能归结于天意。
但这样的思想层次是不够的。想要深层次的认识社会关系的演变,首先一步,就是先跳出受命于天的思维囚笼。
姬辰踹手皱眉。
雪女若有所思。
清姬满不在乎。
酒席上一时陷入了无人应和的沉默。
苏泽则趁着众人思考之际,撕下盘中的一块肉大快朵颐。
吃相固然是不太好看,可苏泽不管这些。那些琐碎的繁文缛节对他的禁锢近乎没有。
舞阳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姬辰哥哥显然很重视这个问题,所以她也装出一副自己在努力思考的样子。
实则眼睛偷偷瞄着吃肉的苏泽。
真是粗鄙之人,她心里暗暗想到。
姬辰努力的思考着。
虽然苏泽没有答应以先生之名教他,但他心里其实已经以弟子自居。
这个问题被他视作老师对自己的考察。
只是越思索,姬辰越觉得迷茫。
纵观自夏王治水以来,数千年以来诸侯王者兴衰不止,若是论诸侯成败之因,姬辰可以洋洋洒洒的说上三天三夜。
可苏泽的问题将这一切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一个姬辰隐约意识到,却依旧隐藏在深深迷雾中的境界。
姬辰张了张嘴。
“想到什么但说无妨。”
既然是解答问题,相比于告知问题,他更希望能传达一种思想。
死板的答案会随着时代和岁月的更迭而变得不合时宜,但正确的思想造就的思路却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世界抛下。
“我以为,是因为君王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导致庙堂失衡,奸人当道。从而国家国力衰退,百姓怨苦。于是久而久之,国家自然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落败亡。”
姬辰理了理思路,将自己的想法全无避讳的道出。
君王不仁,单这四个字,在这世道有此种境界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有识之士了
雪女在苏泽看不到的角度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儒家一向主张民重,君王在他们眼里是“治人者”,即治人之人。令民富国强乃“治人者”的责任,既有责任,自有失职之说,并无不可言。
对于他们的言论,有君王认可,也有些不认可。
苏泽点了点头,“辰兄师从儒家,果真不同凡响。”
没说赞同或否认,苏泽抹了抹嘴角,微微一笑:
“今九州诸国,最强者有三,为西地之炎,东方之齐,南边的陈。”
“此三强者,强而不同。”
“齐国之强,在于府库财货;陈国之强,得益地广物博;炎国之强,仰仗甲兵勇武。”
“按理来说,府库充沛或地广物博之国,在培养军队这件事上应该是更有底气也更有能力。而如今天下乱战,列国皆为战国,手里一只强大军队的存在对于诸侯既有需求也是必要。”
“可为何偏偏九州最强的军队却不在这两国,而在炎国?”
苏泽从如今九州的局势切入话题,从表象开始剥离问题上的层层迷雾。
“因为炎人以斩首建功,血腥蛮夷,为列国不齿,大家都叫他们虎狼之国呢。”
苏泽只是设问,但没想到一直心不在焉的舞阳突然抢答。
舞阳坐在这里半天都快无聊死了,几人说的东西她不感兴趣,也听不太懂。要不是看哥哥这么重视这个苏泽,怕惹得哥哥生气,她早就要吵着闹着要离开了。
就是因为他,哥哥才不肯陪我。
不就是有点学问嘛,长得还算好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还有哥哥也是,这次回来变化好大,刚才还说了好多以前不会说的不敬之言。
舞阳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嘟着嘴暗暗生闷气。
哥哥一定是在外边被这些人带坏了。
舞阳这样想着,所以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自己知晓答案的问题,她毫不犹豫的开口答到。说着还骄傲的挺了挺腰,眼角偷偷瞄了瞄身旁的姬辰,渴望得到他的夸奖。
姬辰若有所思,根本没注意到妹妹的暗示。
顺着苏泽的思路,姬辰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头绪。可细细思索,却又发现那不过一缕青烟,越想攥着越发觉不过虚无缥缈。
“公主见识非常人能及,苏泽佩服。”
慨叹于姬辰妹妹的质朴,出于礼貌和对凯子的敬重,苏泽不带感情的夸奖了一句。
“诸国齿或不齿不谈,炎军勇冠天下为不争之事实。而其奥妙,正如公主所言,在于斩首建功。”
“核心就四个字,有功赏,有过惩。”
“简单粗暴,直观明确,人人认同。这就形成了标准,军法。”
“大战结束,论功行赏之时有标准可依托,赏罚全仰赖自身表现,将士无有不服。纵有未得奖赏者,这一标准亦最大程度上保证了其不会因此与上司同僚心有嫌隙。他只会因此受到激励,下次再有机会,定当勇武争先。”
“如此,民勇公战为己利,则国与民二者皆获利。”
“反观列国,公私不分,赏罚不明者比比皆是。国人畏战如惧猛虎。辰兄一路游历,定然有所体味。”
“这样两军对垒,炎军自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其胜愈多,其国愈强,其民愈勇,其敌愈惧。
“固炎从一西方蛮夷小国,到今威令天下闻而惧之。”
苏泽说道这里,忍不住由衷的叹了口气。
想到了原身的家庭因得不到战事抚恤而家破人亡;想到了路上遇到的一生征战折了双腿却只有一件破茅草度日的苍苍老者;想到了耕田荒芜道旁皑皑白骨无人问津,乌鸦冷言枝头,旧鬼烦怨新鬼哭。
这只是苏泽看到的。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更多相似的人相似的事重复着世世代代子子孙孙绵延七百年相似而悲哀的经历。
他们不能逃离,也不知为什么,更看不见何时是尽头。
这就是战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