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北雍第一城,平问朱门无此人。
韩玉并未像其他小娘子一般躲避,她直直地站起来,抽着小巧的鼻子,说道:“你们俩不要吵了,不过是点小口角罢了,有何好争吵的?各退一步便是了。”
“三娘说的是,”曹贤稔也出言相劝,“同桌而坐亦是种缘分,行什你又何苦和我们堂堂唐家大公子吵呢?快些与唐公子道歉。”
行什还未反应过来,李平却是听出味了,微笑着拱手说道:“平在此向唐公子告罪了。不过想必唐公子这般高高在上之人,不会与我等这些平民百姓一般见识吧。唐公子料想应是以理服人、翩翩君子,应是不会如那些市井之人一般言语粗鄙,您说是吧?唐公子?”
唐旭被架上了台,还被搬走了台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你!”唐旭环视一圈,只觉周围的同伴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又羞又恼,气得说不出来话。
“唐公子高风亮节,平深感佩服。”李平仪态自若,微微含笑。
唐旭看见这张脸,只想抄起拳头给他两拳。
可他却是不能够,只得将怒气吞下肚中,用力地锤了下桌子,怒哼一声便一个人愤愤离去了。
唐旭不欢而散,原本一桌大家聊着天的愉悦氛围顿时冷淡了。众人也不再一同聊着,而是与身旁两三人各自聊着。
李平压低声音,向行什说道:“你以后可莫要这般冲动了。”
行什嘿嘿一笑,在桌底下给李平竖了个大拇指。
“少爷,你有长进了啊。”
李平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唐公子与我们无冤无仇,这样做实非我愿。若非他气势凌人,我也不会这样。下次可莫要再惹事生非了,旁人说什么便由着他们说去。不知我者,与其言语无益。君子自省,旁观世事。”
行什撇了撇嘴,前半句听了下,后半句便直接放弃了,说道:“那姓唐的不讲道理,咋个不得收拾收拾?”
“他若是仗势欺负百姓,那我自然是不能坐视不管的。可若仅是对我没有什么好脸色,这也可以理解的。毕竟并非所有人都志同道合。你看他对三娘也是极好的。人性本善,可能是我们何事做得不合其心意吧?”
“唉,少爷。那些个菩萨、佛祖,都是在天上的,在地上啊,他们是半天活不过去。你不与他们争,他们便要与你争。”
其实行什是大概知道唐旭针对李平的原因的,不过他也不好说出来。
你问为何?嗬,早上韩三娘可是把他拉了过去塞了两块米糖的,这咋好往外说呢。少爷也不行!
李平摆了摆手,说道:“唉,与你说不明白。”行什翻了翻白眼,捂着耳朵。
“李贤弟莫要在意,唐旭他一直便是这样。”
“曹兄说笑了,我自然不会记恨唐兄。”
曹贤稔放下了茶杯,叹了口气。
“唐旭之父乃是恒山奇玄剑派执法长老。在唐旭幼年时他母亲便因病逝世,他便从小缺乏母亲的关爱与管教,唐长老则是每日忙于宗门事物,又加上对于妻子的愧疚,便过分宠溺唐旭了。这也是唐旭如今如此蛮横的原因。我与唐旭自幼便是好兄弟,还望李贤弟多多见谅,莫要对他有所怨恨。”
“想不到,唐兄也是可怜之人。曹兄放心,平自然懂得,不会心有怨恨的。”
“如此甚好,为兄便在此谢过贤弟了。哦,对了,贤弟若是不嫌弃,不如明日与我一同乘车?明日我们便要回太原,正好同行。路途长远,多个人也好说话解闷。”
“不要!李平哥哥来与我共乘一辆吧,我还有许多许多诗词歌赋上的问题想请教李平哥哥呢。曹贤稔,你可莫要与我抢哦,小心我回去和伯母……哼哼,你自然是晓得的。”
韩玉性子活泼些,寻常小娘子红着脸嗫喏着都说不出来的话,她竟是一点儿也不害臊,张口就来,没有一点儿不自然。
曹贤稔十分无奈,这要让这丫头闹到自家母亲那儿去,别的不消多说,先得是来一整套失传已久的狮吼功当作开胃小菜,正菜怎么着也得是竹条,至于到时有没有饭后的羹汤,那得看到时自己嚎得够不够用力了。
“贤弟,你看要不?”
李平摸了摸鼻子,拱手说道:“三娘,既然如此,那我便……”
“便与我同乘了?”韩玉双眼发光。
“那我便与曹兄共乘一辆了。”
“啊?”
“子曰:男女授受不亲。若是我与三娘共乘一车,传出去有伤三娘名誉,我心难安。”
“不怕,他们怎敢乱说闲话。谁敢乱说我便叫我阿耶把他们统统抓起来。李平哥哥,你便与我一起嘛?”
“还是不了。”
“此言当真?”
“当真。”
韩玉不再多说什么,把小嘴撅得老高。
完了,这丫头怕是要怪在我头上了。
韩玉瞧了曹贤稔一眼,哼了一声便坐了回去。曹贤稔对上了韩玉不怀好意的眼神,后背发凉。
“那便有劳曹兄了。”李平向曹贤稔表达谢意。
曹贤稔苦笑着说道:“贤弟啊,你可害惨我啰!”
李平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众人吃过晌午便随意逛了逛便各自回到客栈。明日还要赶路,舟车劳顿,还须早些休息。
翌日,李平在韩玉不甘和幽怨的注视下上了曹贤稔,的马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曹兄,今早怎未见唐兄?”
曹贤稔面露无奈,说道:“他啊。昨晚我们回到客栈,这才发现他已经退了房,一个人雇了辆马车,先行一步回太原去了。我想着啊,怕是觉得自己面子上挂不住吧。唉,让贤弟见笑了。”
李平点了点头,便岔开了话题。
“曹兄可知雍州有何先贤典故?”
“先贤?典故?容我想想啊。太原七杰、恒山奇玄这些你可听过?”
“太原七杰自然听过,他们笔下名篇诸多,我自然时常拜读,倒是这恒山奇玄?嗯——这个恕我见识浅薄了,可是奇玄剑派。”
“是也不是。既然你不知道,那我便与你说上一说。这恒山奇玄剑派你可知多少?”
李平摇了摇头。
“只闻其名,不知其实。“
“恒山奇玄剑派,以一手奇玄剑法名震江湖。这奇玄剑法,剑如其名,甚是诡奇玄妙。而创造这剑法之人,便是奇玄剑派开山祖师爷,人称无影剑的刘一剑前辈。刘前辈师从前朝剑术大师学剑,学成之后云游天下行侠仗义。最后来到这雍州恒山,据说他老人家观想恒山足足三年,一年三招剑式,最后创出了这独步武林的奇玄剑法。”
讲得有些口干舌燥了,曹贤稔便饮了口水。李平、行什两人听得津津有味。见曹贤稔停下,李平倒还好说,行什却是急躁得不行。
“曹公子,你别吊咱胃口啊,接着说啊,别停啊。”
“行什,休得无礼。”
“无妨无妨。咳咳咳,刚才讲到哪了?”
“那姓刘的大侠创了什子剑法。”
“哦,对对对。刘前辈后又潜心钻研剑法,在恒山闭关多年,最终剑法大成,独战当时武林各派高手,名声大噪,自此创下奇玄剑派。可惜,后来前朝倾覆,高祖皇帝想要招安刘前辈,但刘前辈看不得故国山河不在,于是便拔剑自刎,宁死不屈。高祖皇帝钦佩刘前辈的气节,便也没有为难奇玄剑派,还在其名字前冠以‘恒山’二字。”
“啊?这刘大侠是不是傻啊,咱要是有这么强的武功,天下何处去不得?何必为前朝去死啊?唉,真真是可惜了这一身武艺。”
曹贤稔笑而不语,李平则是念起一句诗:“至今思奇玄,不肯屈李唐。”(注1)
行什一头雾水,曹贤稔却是颔首微笑,打开折扇轻轻扇风,以为妙绝。
“不过可惜,刘前辈死后一连几代掌门皆是凡夫俗子,尽管恒山奇玄剑派的规模与声势日渐浩大,甚至大到可以媲美雍州官……咳咳咳。不过令人扼腕痛惜的是,恒山奇玄剑派的剑法不仅丝毫没有长进,甚至还意外遗失了第四到第八式,没了前面的剑式,最后那奇之又奇,玄之又玄的第九式也无法使出来。现在的恒山奇玄剑派倒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盛极而衰。前朝亦是如此啊。”李平幽幽一叹,“前朝中宗皇帝,横扫六合,万方来朝。可晚年却是昏庸骄奢,大兴土木,最终埋下了后来倾覆的祸根。”
见李平有些消沉,曹贤稔便出言安慰他:“前人之错,我等后来者鉴之即可,贤弟不必感伤。如今我大唐兵强马壮,说不得边关将士们已然枕戈待旦,明日便直取蛮夷的王帐了。”
是啊,我大唐国运昌盛,政清人和,何至于与前朝一般山河颠覆?
想到此处,李平在心中暗暗好笑,笑自己多少有些杞人忧天,自己之前还笑那杞人,今日才发现,杞人竟是我自己!
“曹兄说得对,是平多虑了。”
“不过,眼下这恒山奇玄剑派啊,的确是有些过了……”曹贤稔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就随口一说,贤弟莫要放在心上。”
随后曹贤稔又换了个话题,随意地和李平闲聊雍州的风土人情。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谈进来了车夫的脑袋。
“两位公子,太原城到了。”
“贤弟请。”
“曹兄先请。”
“哈哈,不与你推让了,那为兄便先下去了。”
两人下车,曹贤稔抛了一快银锭给车夫,车夫拿到了这么大块儿银子,喜出望外,美滋滋地道谢。
“贤弟可有住处?为兄寒舍之中尚且还有几件陋室,不知贤弟是否肯屈尊一住?”
李平拱手,带着歉意说道:“多谢曹兄美意了。行什顽劣、好动,不是个安生性子。若是住进贵府,怕是免不得要惊扰到令尊令堂。”
行什很配合地对着曹贤稔呲牙咧嘴。
“哈哈,也是,有这泼皮猴儿在,我家确会不得安宁。你在太原,若是有事,便来曹府寻我即可。你要是找不到在哪,随便路上一问便知,整个太原就只有我们这一间曹府。那我便先走了,保重。”
“曹兄。”
曹贤稔走出几步,便被李平叫住。
“何事?”
“你可认识陈邦?”
“哪个‘邦’?”
“定国安邦。”
“那你说的应该是陈二郎了。哦,就是雍州陈太守之子。怎的,你认识?”
“有幸见过一面,陈兄音律极佳,平心神往之。既然来了太原,怎么也得前去拜会一番,否则也太过失礼了。”
曹贤稔眼睛微瞪,说道:“那小子还会音律?看不出来啊。他家在城东,你到那儿一打听便知道了。”
“谢过曹兄。”
“区区小事何足言谢?那我便先走了啊,保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曹兄。”
“……?”
曹贤稔又一次被叫住了,满脸无奈。
“李平啊,还有什么事儿吗?”
李平听出了语气中的不耐烦,摸了摸鼻子。“我是想问曹兄马车与昨日一餐靡费几何,我好让行什把钱给你。”
曹贤稔扶额一笑,说道:“我的李贤弟啊,不必如此较真,这点小钱我便请了,不必计较。”
“这怎可以,子曰:钱无……”
“好了,可莫要再子曰、子云了。我说请便请了,无需多言。”
“这……也罢,平谢过曹兄。”
“你啊,我先前怎就没看出来你这书读得这般迂呢?唉,便这样吧,我先走一步了,保重,保重。”
曹贤稔刚走几步,忽然回头。
“没事儿了吧?”
李平摸了摸鼻子,摇头。
曹贤稔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走开。
行什此事贴了过来,警惕地看着曹贤稔离去的背影,小声说道:“少爷啊,咱看这曹贤稔可不像是什么好人呐。”
李平皱眉,说道:“你怎见谁都非好人啊。以后可莫要在这样在人后非议了。”
“他们是啥样,咱一看可就门儿清。欸?少爷,你走慢些,等等咱。”
李平见红日还未落下,天色尚早,便带着行什一路问着走去城东,来到了陈府。
“这位公子,有何贵干?”陈府门口的护院见李平一身白袍佩剑戴玉,恍若浊世佳公子,语气便也较为柔和。
“劳烦二位禀告一声,在下凉州李平,前来拜见贵府陈邦陈兄。”
“二郎?”护院不知自己郎君是否认识眼前之人,但看李平仪表堂堂、神情庄重,不似什么市井歹人,便说道:“那还请李公子稍待片刻,容在下去禀告二郎。”
李平颔首,一护院便跑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陈府的大门打开,一人身后跟着护院走了出来。
喜欢一唐双剑请大家收藏:一唐双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