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窖酒坊。
短短两日,这间原本门平平无奇的铺子,忽然变得门庭若市。
前夜揽月文会上诗酒双绝的传说还未散去,京中又悄然流传起新的风声。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几位素有清誉,地位超然的文坛大儒,竟都对那将进酒给出了极高评价。
更有隐约传闻,被尊为儒圣的九品武者顾春风老爷子,在品过弟子孝敬的一小坛后,都捻须良久,喟叹一声:“此酒有风骨。”
一言千金。
这下,不仅仅是闻风而动的酒楼商贾,就连许多家资丰厚、附庸风雅的豪绅贵戚,也按捺不住,纷纷汇聚到这间不起眼的老酒坊前。
茅五一一副被天降横财砸得手足无措的老师傅模样,被激动的人群围在中间,不住地拱手作揖。
林野脸上抹了把灰,套着宽大破旧的粗布褂子,混在一群同样灰头土脸的小学徒里,默默看着。
酒坊中央的木桌上,摆着一坛开封的将进酒。
那股清冽霸道酒气弥漫开来,让每一个挤进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精神一振。
“我醉仙楼出五百两一坛!”
“五百五!我溢香阁要十坛!”
“六百两!这第一批,我们八宝楼全包了!”
叫价声此起彼伏,各个掌柜面红耳赤。
“都闭嘴!”
一声粗鲁的历喝声传来,只见春满楼大掌柜李达,带着四五个身材精悍的随从,排众而入,对着众人说道:
“这酒,我们春满楼要了。”
“谁有意见,不妨站出来,好好想想……往后的生意,还想不想在这京城里做了?”
场中霎时一静。
几个刚才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掌柜,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低下头去。
长公主的威名与手段,京城做生意的,谁不忌惮三分?
李达很满意这效果,这才走到桌前,先没有理会茅五一,而是对身后一个面容清癯的老者微微颔首:“姜老,验验。”
那被称为姜老的酒窖主管取出一只干净白瓷杯,舀出少许酒液,观色、嗅香、最后浅抿一口,含在舌间细细品味。
片刻,喉头滚动,缓缓咽下。
闭目感受了数息,才对李达点了一下头,低声道:“色香味,与样品一致,是好东西,从未见过。”
李达眼中精光一闪,这才转向一副手足无措模样的茅五一说道:
“茅掌柜,开个价吧。我们春满楼的实力,你是知道的。”
“我们东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当然,也不缺让人听话的法子。”
茅五一搓着手,脸上漏出卑微又贪婪的复杂笑容,腰腰道:
“李爷,您是大菩萨,小老儿做梦都想跟春满楼这样的大码头做生意!只是……”
“只是什么?”李达挑眉。
“只是这酒,它太难了啊!”
茅五一苦着脸,捶胸顿足。
“工艺繁复,原料讲究,火候差一丝都不行!一个月也出不了多少!小老儿全家就指望它翻身了……”
“所以,这买卖,有两个小小的条件,您看……”
“说。”李达不耐。
“第一,价高者得,这是道上的规矩。一干两一坛,不二价。”
茅五一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的。
李达脸上不由的抽搐了一下。一千两一坛?这简直是抢钱!
但想到长公主不计代价,务必垄断的死命令,狠心咬牙道:“行!”
茅五一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第二,不瞒李爷,小老儿全部家当,现在也就酿出这一百五十坛。镇北王世子那边人间天上也派人来问过,口气大得很。小老儿不敢得罪,但更想跟着李爷您吃香的喝辣的……您看,这批货,我卖您一百坛,剩下五十坛,我匀给那边,应付一下,行不?”
“不行!”
李达断然拒绝,眼中闪过厉色:“一百五十坛,我全要了!一颗酒渣都不许流出去!非但如此,你现在就跟我立字据,往后你这老窖酒坊出的所有将进酒,只能供应我春满楼一家,独家专卖!敢卖别人一坛,我拆了你这破作坊!”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独家垄断,京城只此一家!
不仅能让林正的人间天上开不起来,更能以此奇货结交无数权贵,巩固长公主的地位。
虽然贵得离谱,但值了!
“这……”
茅五一显得很挣扎,最终一跺脚。
“罢了!富贵险中求!就依李爷!全卖给您,也立字据!只盼李爷以后多多照拂小老儿!”
“痛快!”
李达一拍大腿,自觉办成了一件大事,心下得意,“这是两万两银票,作定金!余下的十三万两,下午便差人送来!记住,这些货,给我看好了,一坛都不许动!”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茅五一点头哈腰,双手接过银票。
鱼儿不仅咬钩了,还觉得自己吞下了整片鱼塘,正做着化龙的美梦。
长公主府,书房。
“货验明了?”长公主姜轻衣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揉着眉心。
“回殿下,验明了,千真万确。”
李达躬身,语气笃定:“属下亲自尝了,也让我们最好的酒窖姜老验过,与那日从揽月文会带回来的残酒样本,一般无二。已着人将文会那空坛与今日新酒再次比对,确认同源。”
“十三万两,不是小数。”长公主沉吟。
李达低声道:“殿下,独家垄断在手,春满楼便是京城独一份。十三万两不出三月就能收回,最重要的是还能挤垮人间天上。”
姜轻衣眼中寒光一闪。
想到那日春满楼被生生夺走的耻辱,想到林正那张可恶的脸,她重重吐出一口气:
“抽调账上所有的流动现银,尽早把货全部运回,严加看管。”
长公主红唇勾起,接着吩咐道:
“盯紧人间天上,他们开业之日,就是我们将进酒上市之时!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京城第一楼!让那个孽种的开业吉日,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数日后,人间天上楼内。
柳如烟引着林正,漫步于已然焕然一新的楼阁之间。
入眼之处,并无寻常青楼的奢靡艳丽。
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深色水磨方砖,光可鉴人。
墙面大片留白,只以精心挑选的太湖石、形态古拙的枯枝、或是寥寥数笔的淡墨山水为饰,营造出空旷深远的意境。
廊柱与栏杆多用湘妃竹和老榆木,保留天然纹理。
窗棂糊着洁白的蝉翼纱,光线透入,柔和而明亮。
各个雅间以林正那日名震京都的词牌为名,有水调歌头、将进酒、行路难等。
最妙的是中庭,引活水为浅池,池中疏落点缀几块灵璧石,数尾锦鲤悠游。
水声潺潺,更显清幽。
空气里弥漫的百花谷特有的花香,清心宁神。
“不错。”
林正缓缓点头。这柳如烟,确实将大雅至简的精髓把握得极好,远超他预期。
“世子满意便好。”
柳如烟眼波流转。
“那就三日后开业。”
林正望着窗外斜对面春满楼那人声鼎沸的场景,嘴角微扬。
“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