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虎走到水泥板面前,先打量了一眼,然后朝楼上拱了拱手。
“殿下,末将这一锤下去,要是砸碎了,国公爷可别赖账。”
朱棡在楼上沉声道,“砸。”
洪虎双手握锤,深吸一口气,腰背一沉,十五斤的铁锤从头顶抡圆了砸下去。
“咚!”
一声闷响炸开,整座晋阳楼都跟着颤了一下。
寇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灰尘散去之后,水泥板纹丝不动,锤头落点处甚至连印子都没留下。
洪虎愣了一瞬。
“再砸!”楼上朱棡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洪虎咬着牙,第二锤抡下去,比前一锤更狠。
“咚!”
没碎。
寇封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下去了。
洪虎红着眼,一锤接着一锤往下砸,铁锤砸在水泥板上的声音越来越急。
七锤,八锤,九锤。
水泥板上连道白印都没有。
洪虎手里的锤柄开始打滑,他的虎口被震得裂开了。
血顺着锤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水泥板面上。
朱棡在楼上已经站起来了,双手撑着栏杆,身子往前探了半截。
他不信,他不信这东西砸不碎,“继续!”
洪虎吼了一声,十二锤砸下去,锤柄断了。
铁锤头飞出去,砸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赵文渊脚边。
赵文渊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碎渣堆里。
洪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全是血,满掌的肉都翻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泥板,板面上除了他自己的血迹,干干净净。
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整座晋阳楼静了三息,然后楼下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比刚才石碑碎裂的时候大了十倍。
“这才是真的!”
“十几锤砸不碎,那刚才聚宝阁那块是什么玩意儿?”
“一锤就碎的东西,还敢拿出来吹百年不朽?”
马兴没理那些议论,他走到洪虎面前,“没吃饱?”
洪虎抬起头,满脸涨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兴绕过他,朝着楼上的朱棡一字一顿。
“让你最能打的人,用你自己的锤子,砸了十二下,白印都没留一道。”
“殿下,这才是大明真正的国之重器。”
“这才是你费尽心思,偷了配方,抢了工匠,烧了府库。”
“折腾了半个月,却永远也造不出来的东西。”
朱棡的脸已经不是铁青了,是发黑。
他扫了一眼楼下,那些交头接耳的官员和士绅。
每一道目光里都写着同一句话,晋王殿下,您被人耍了。
赵文渊从碎渣堆里爬起来,还想说什么,嘴刚张开,楼下一个老士绅直接开了口。
“赵先生,你方才说独家秘方?怎么人家的一锤都砸不碎,你的一锤就碎了?”
赵文渊的嘴合上了,再也没张开。
朱棡在楼上坐回了椅子,手撑在桌面上,五指扣进了桌面的木纹里。
“马兴,你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本王丢人?”
马兴没有接这句话,他忽然偏过头,朝着晋阳楼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急,很重,很多人。
朱棡也听见了,他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
“砰!”
晋阳楼的正门被一脚踹开,张平阳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
铠甲上三道刀痕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但他人站得笔直。
身后跟着十几名暗卫,飞鱼服上全是泥和血。
马英猛地站起来,“张平阳!你不是在城北……”
张平阳单膝跪地,一口血痰吐在地上,扯着嗓子就喊。
“启禀国公爷!”
“聚宝阁地下工坊全面查抄完毕!”
满场三百多号人的目光齐刷刷甩了过去。
张平阳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被劫工匠十八人,全部救出,其中三人重伤,已安排救治!”
朱棡的手又攥紧了。
“地窖内查获私造兵器,长枪一千二百杆,弩机四百架。”
“甲片三千副,火油罐六百只,合计可装备两千人!”
楼上楼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五百人的量,是两千人。
寇封上回只看了一间,实际上地窖有四层。
“最底层暗室内,查获被调包官银三十万两。”
“银锭上铸有户部批次编号,与太原府库账册一一对应!”
朱棡霍地站了起来,椅子翻倒在地砖上,哐当一声。
张平阳从怀里掏出一摞账本和一块铅块,站起身,大步走到正厅中央。
“啪”地一声拍在水泥板上。
“账本三十七册,记录了晋王府过去六年,向聚宝阁调拨银两、兵器、人员的所有明细!”
“铅块九百斤,全部来自太原军中铸造坊,铸造批次与晋王府军械库领料单逐条吻合!”
他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泥,朝着楼上吼了最后一句。
“晋王朱棡,截杀朝廷工匠,劫掠修路物资,火烧太原府库。”
“调包三十万两官银,私造兵器两千人份,铁证如山!”
晋阳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三百多号晋地有头有脸的人物,眼睁睁看着这些东西被摆在面前。
碎了一地的假水泥,砸不碎的真水泥板,带血的账本,刻着军中标记的铅块。
所有证据摊在阳光底下,拼成了一幅清清楚楚的图。
朱棡站在楼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文渊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刘希贤缩在楼梯口,两条腿抖的站都站不稳。
掉在地上的文书,被来回的脚步踩成了烂纸。
马兴弯腰,从水泥板上拿起那摞账本,翻开第一页,朝着楼上扬了扬。
“朱棡,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他合上账本,一步一步走到楼梯口,仰头看着栏杆后面的晋王。
“你私造兵器,劫掠官银,截杀朝廷工匠,奴役大明子民。”
马兴把账本举到头顶,声音从晋阳楼一楼正厅灌上去,满堂回响。
“这每一笔账,本公都给你记得清清楚楚!”
“今日,我看你拿什么来堵这悠悠众口!”
“好,好一个铁证如山。”
朱棡从楼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靴底踩在木阶上的声音很慢,慢到每个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走到碎了一地的石碑残渣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一脚踢开。
“马兴,你赢了这一场。”
马英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一个认输认得这么干脆的人。
要么是真服了,要么是准备做比不认输更狠的事。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