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63章 入耳
    知白在这声浪中苦苦搜寻那异虫的动静,足足听了半日半晌,莫说是甚么喧虱,连个虫鸣的异样都不曾分辨出来。

    反倒被这万千市井杂音吵得心烦意乱,只觉脑袋里好似水壶烧开,嗡嗡作响,头晕脑涨,连眼冒金星。

    这猴儿实在熬受不住,急忙散了法诀,收起神通,两只小手死死捂住耳朵,连连摇头叹息道:

    “苦也,苦也!这般嘈杂,真个教人头疼欲裂。这虫儿端的是狡猾,我这般神通都寻它不见,再听下去,非把我这耳朵震聋了不可。罢了,罢了!倒不如回去报与师父,再作计较。”

    当即抓起白玉拂尘,垂头丧气地顺着原路,转回自家院落。

    进了正房,只见陶潜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盏热茶。

    知白上前打个问讯,苦着那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道:

    “师父,弟子无能。在那街市上枯坐了半日,将这满城的声响都听了个遍,除了那些个凡夫俗子的嘈杂动静,甚么喧虱的影子也不曾撞见,真个是什么也没找到也。”

    陶潜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抬眼看向这小徒弟,面上浮起一抹笑意,却不言语。

    知白正待分说,忽觉左边耳朵深处泛起一阵酥麻刺痒,好似有个活物在里头乱钻乱爬。

    他忍不住歪起脑袋,伸出白嫩的小指头,在耳道里使劲抠了抠,皱着眉头嘟囔道:“奇哉,怪哉!自从那街市上回来,这耳朵便奇痒难当,莫不是方才听得太久,惹了甚么风邪进去则甚?”

    陶潜见他这般模样,呵呵大笑道:“你这猴头,还敢说甚么也没找到?你分明已经寻着那喧虱了,只是还不曾将它抓入竹筒罢了!”

    知白听得师父这般言语,惊得瞪圆了双眼,两只白嫩小手将那白玉拂尘往地上一搁,急急问道:“师父,您老人家莫不是拿弟子取笑?我这浑身上下寻了个遍,连根虫毛都不曾见着,怎的说已经寻着了?它究竟藏在何处也?”

    陶潜指着知白那耳朵笑道:“你这猴头,方才不是自家叫苦,说那左边耳朵里奇痒难当,好似有活物乱钻乱爬?那喧虱此刻正藏在你那耳窍之中,安了家也。”

    知白闻言,唬得面如土色,连连倒吸冷气,脆生生叫道:“哎呀!苦也!苦也!这等腌臜精怪,怎的这般神不知鬼不觉,钻到我耳朵里去了!”

    说罢,急得抓耳挠腮,伸出两根小指头,直往那耳窍里死命去抠,恨不得将那耳朵翻转过来,把那虫子掏个底朝天。

    陶潜见他这般手忙脚乱的局促模样,摆手笑道:“休要白费力气,快快住手。此虫乃是市井百声所化,无形无相,无影无踪,非是寻常的血肉之躯。你便是有那翻江倒海的力气,将那耳朵生生掏破了去,也决计掏不出它半点影子来。”

    知白听了,只得停下手来,苦着那粉雕玉琢的小脸,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哀求道:

    “师父,这虫子既是无形无相掏不出来,如今在里头这般乱钻乱爬,吵得人头晕脑胀,岂不是要将弟子活活折腾发疯?万望师父大发慈悲,传个降服的妙法,救拔弟子一救!”

    陶潜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带和蔼笑意,缓声言道:“你且安心,休要这般惊慌。此虫因声而聚,亦当因声而伏。此后几日,你这耳朵里定会时常响起那市井之中的万般杂音,或是妇人骂街,或是商贾算计,或是搬弄是非,凡此种种,皆是那喧虱作祟,要在你耳根前生事。”

    老道顿了顿,接着嘱咐道:“你只需谨记为师传你的‘耳不乱声,声不乱耳’八字真言。任凭它在你耳边如何聒噪吵闹,你切不可去分析那些声音的对错,也不要去计较那些言语的真假,更不要在心中去评判那些凡夫俗子的长短是非。

    常言道,不拣择则无分别,无分别则喧虱无所附,无所附则自落。待你心如止水,不为声境所转,那喧虱没了你心念的供养,自然便从你耳窍中跌落出来。到那时,你再将那竹筒拿来,拔了黄符,便可轻而易举将它收降也。”

    知白听了这番玄妙法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脑袋,伸手将那竹筒紧紧攥在怀里,乖巧应声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不去理会它便是。”

    陶潜点头又道:“知白,咱们在此盘桓三日,本意便是教你降伏这耳意。如今那喧虱已入你耳窍,咱们也该动身离了这齐国地界。你且记着,这降伏之法,首要便是不理会那市井之音。

    待你耳中听得他人赞美之时,心中不生半点贪喜;听得他人批评辱骂之时,心中不生半点嗔怒;便是听得那万般嘈杂的噪音,亦不生出半点厌烦。只待你内心犹如古井无波,平静安宁,那便是火候到了也。”

    知白听了,两只白嫩小手将那白玉拂尘抱在胸前,乖巧应声道:“弟子谨遵师命。”

    师徒两个当即收拾停当,出了院落。

    陶潜使个斡旋造化的手段,将那院子依旧化作一缕清气散去。

    二人顺着大路迤逦而行,径往北而行。只是一路上,这知白可是吃尽了苦头。

    正所谓说来容易做来难,这不理会声音的法门,真个是难如登天。

    那市井杂音、风雨雷电之声,日夜在他耳畔聒噪,直教他心浮气躁。

    这等境地,便如同那落水之人在江河中溺水一般,心中明知道越是拼命挣扎,身子便越是沉得快,却偏偏控制不住自家手脚,只管胡乱扑腾。

    这猴头也是如此,越是想强压下心头烦躁不去听,那杂音便越是清晰刺耳,直吵得他抓耳挠腮,叫苦不迭。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师徒两个晓行夜宿,渴饮泉水,饥化斋饭。

    经夏历冬,不觉间已过了数月有余,早出了齐国,踏入那魏国地界。这一日,正行在一处山道之上,知白忽地浑身一个激灵,脑中灵光乍现。

    他暗自盘算:“这般万千声音一齐涌来,我着实无法同时将它们尽数摒弃。倒不如换个法子,先将这满腔心思,尽数集中在一种声音之上。”

    想罢,他便竖起耳朵,只去听那山间的一阵松涛之声。任凭耳窍中那喧虱如何幻化出市井骂街、商贾还价的杂音,他皆充耳不闻,只将全副心神拴在那松涛声上。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