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市长,晚上好。”
郑海一改往日上位者姿态,语气诚恳尊重。
“没打扰您工作吧?”
“你说。”
“是这样,昨天在茶室人多嘴杂,有些话不方便说。我想请您吃顿便饭,就咱们两个人,好好聊聊。您看明天晚上方便吗?”
“郑总客气了。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也是一样的。”
郑海笑了笑,语气更加柔和了。
“电话里说显得多不尊重领导。秦市长刚来会宁,人生地不熟的,我好歹在会宁待了二十多年,有些情况跟您汇报汇报,也算尽尽地主之谊。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简单吃个饭。你自己在会宁,市政府晚上食堂又没饭,您去哪吃不是吃。”
“咱们也不喝酒,就是聊天,交个朋友。”
郑海很会讲话。
他没提大唐煤业检查,也没说送礼被拒,只说聊天吃饭。
秦烈态度也明显热络了许多。
唐小军在旁边听着,心里直冒酸水。
自己求宽限被怼得狗血淋头,郑海约吃饭人家至少没直接挂电话。
这待遇,差距也太大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郑海顿时有些紧张。
这几秒钟,好像过了好几年。
好半天,秦烈才开口。
郑海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郑总。”
“哎,秦市长您说。”
“最近太忙,改天吧。”
郑海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再忙也得吃饭啊!咱们不喝酒,就是出来见面聚聚。”
“不必了。”
秦烈态度坚决。
郑海只得改变态度。
“好好好,那秦市长您先忙,等您方便的时候再说。我等您消息。”
“嗯。”
电话挂断了。
雅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唐小军心里的那口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老郑,你这也不行啊。我还以为你能约上呢,结果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老唐,我至少没被人问住。人家秦市长对我态度好着呢,可是很客气的。”
郑海不服。
唐小军脸色一变,正要发作,被胡长根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行了,别吵。”
胡长根看向陈庆。
“老陈,你也打一个。就说要汇报情况,看看他什么意思。”
“我们这么频繁,轮流打电话好嘛?他肯定会把我们当成一起的。”
“你尽管打。正因为聚在一起,轮流打电话,这才显得大家没有商量过,是个巧合。”
姜还是老的辣,胡长根故意反其道而行。
陈庆只得答应,他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嘟——嘟——
“陈总,你好。”
陈庆深呼吸一口气,调整语气说道:
“秦市长,您好,没打扰您吧?是这样,昨天您的话,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今天就是来整改的。”
他语气更加诚恳。
“安全生产确实是企业的生命线,以前我们在这方面认识不到位,总想着能省就省、能拖就拖,现在想想,这是拿矿工的生命在开玩笑,也是在给企业埋雷。秦市长您来会宁来得及时啊,您要是晚来两年,不定出多大的事。”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极了,既捧了秦烈,又表了态度,还顺带着把自己摘了出去。
以前是认识不到位,不是不想干,是没想到。
唐小军听得直翻白眼。
这老东西,拍马屁的功夫见长。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回应。
陈庆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变,继续说:“所以我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鑫泰的整改思路。我们最近也在自查自纠,发现了一些问题,有些是硬件上的,有些是管理上的,方方面面的,想请您给把把关、指指路。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一趟,或者您定个地方,我随叫随到。”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总有心了。”
陈庆心里一喜,脸上不动声色。
“明晚,我还有事。”
“哎呀,是我考虑不周,还请秦市长不要跟我计较,给我一个机会……”
陈庆刚要解释,秦烈打断了他。
“改天吧。”
陈庆的笑容一凝。
他没想到自己话说得这么漂亮,姿态放得这么低,还是被拒了。
“好嘞好嘞,那秦市长辛苦您了,我等您通知。”
“嗯。”
电话挂断了。
雅间里十分安静。
唐小军第一个被拒,郑海第二个被拒,陈庆第三个被拒。
三个人,三种方式,三种姿态,结果一模一样。
郑海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陈庆也没约上,这让他心里平衡了不少。
其他人都觉得有意思,幸灾乐祸等着看对方被拒。
“恒通,该你了。”
“我?我也打?”
陈恒通不想打电话。
“打。”胡长根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最后一个,总得试试。就约明天见面,别拍马屁,简简单单说事。”
陈恒通硬着头皮掏出手机,心里直打鼓。
他这个人,胆子小,嘴也笨,不像郑海那样会说话,也不像陈庆那样会来事,昨天还冲撞了秦烈,给这些人当了出头鸟。
会宁这摊浑水,大佬们吃肉,他只想喝口汤。
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
前面三个都被拒了,他打不打有什么区别?
但胡长根发了话,他不敢不打。
他翻出秦烈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开了免提。
嘟——
响了一声,没人接。
嘟——两声,还是没人接。
唐小军嗤笑了一声,正要开口说什么。
嘟——三声。
嘟——四声。
陈恒通的心往下沉了沉,手指已经移到挂断键上,准备趁没人接赶紧挂掉,免得丢人。
嘟——五声。
就在他以为秦烈不会接的时候,电话突然接通了。
“陈总。”
秦烈态度十分热情。
此时已经连续接了三个电话,他不仅没生气,反而态度热情!
尽管电话响了五声才接,可秦烈的态度明显不同。
陈恒通的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嘴巴比脑子快。
“秦、秦市长,我是恒通的陈恒通,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
一紧张,几个人开场白都是一样的。
只是陈恒通听起来更蠢。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秦烈态度亲和,陈恒通感激地快要掉眼泪了。
“是这样……”
陈恒通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运转,想把自己想说的话组织起来。
“昨天在茶室,您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整改的事,我们恒通肯定配合,该花的钱一分不少,该改的问题一个不留。”
“但是大唐那边您给了一个月,我们恒通的情况跟大唐不太一样,有些问题可能更复杂,我想找个时间跟您当面汇报一下,让您了解一下我们矿的实际困难,也好给个切合实际的整改期限。您看您方便吗?”
“我们已经认识到错误,很急切地想改。”
说完,他屏住呼吸,等着。
雅间里安静极了。
秦烈态度反常。
他会同意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恒通甚至以为秦烈挂电话了。
紧接着,唐小军幸灾乐祸地咧开嘴角。
就在陈恒通准备挂电话时,电话里响起秦烈的声音。
“行。明天上午九点半,你来我办公室。”
陈恒通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小军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郑海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陈庆手里的茶杯“咔”地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他浑然不觉。
胡长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杯里的茶汤荡出一圈涟漪。
“秦市长,您说什么?”陈恒通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天上午九点半,我办公室。别迟到。”
“好、好的!秦市长,明天上午九点半,我一定准时到!一定准时!”
陈恒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电话挂断了。
陈恒通握着手机,愣了三秒钟,然后缓缓转过头,看着屋子里四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四双眼睛里,写着四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唐小军的眼睛里写着——凭什么?
他第一个打电话,被怼得下不来台,连话都没说完就被挂了。他陈恒通一个缩在角落里半天没吭声的,凭什么约上了?
郑海的眼睛里写着为什么?
他姿态摆得最高,话说得最得体,秦烈不接他的招。陈恒通说话磕磕巴巴,像个小学生汇报工作,秦烈反而答应了。为什么?
陈庆的眼睛里写着不对劲。
他的话说得最漂亮,马屁拍得最到位,秦烈不买账。陈恒通笨嘴拙舌,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秦烈反而给了机会。这里头一定有文章。
胡长根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依然笑眯眯的,端着茶杯慢慢滋溜了一口,放下杯子,看了陈恒通一眼,像是村里最慈祥的长辈看着晚辈出息了的样子。
“好事嘛。秦市长愿意跟你谈,你就好好谈。”
“哎,哎!”
陈恒通连连点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四个人轮流打,前面三个被拒得干干净净,偏偏他约上了。
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也不是滋味,神态各异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