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楼沉默了片刻。
他换了个姿势,后腿蹬地把自己撑起来,圆润的身体,走起来左右摇晃。
他走到水盆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
黑白分明的圆脸,大大的黑眼圈,耳朵圆而短。
重楼盯着水面上那张脸。
如果他现在是一只雪豹,他已经从这道铁门翻出去了。如果他是白狮,他会直接撞断护栏。如果他是游隼,他会从通风口飞出去。
但他是一只大熊猫幼崽,一只体重大概超标了,四肢短小的大熊猫幼崽。
重楼的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水面晃了晃,把他那张圆脸晃成了几道波纹。
......
入夜。
圈舍顶部的日光灯熄灭了,只剩下墙角一盏微弱的夜灯,橙黄色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浅浅的光圈。
整座繁育中心安静下来,能听到的只有远处发电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几声夜鸟的鸣叫。
重楼确认走廊里没有任何脚步声,然后他趴下身,肚皮贴地,四肢向外展开。
这个姿势完全违背了大熊猫的生理习惯。
大熊猫趴卧时通常是四肢蜷缩、背部拱起的,但重楼将腹部完全贴在了地上,前掌并拢伸向前方,后腿曲起收在腹侧,整个身体轮廓压得非常低。
这是白狮的潜伏姿态。
他开始移动。
从前世继承来的记忆正在指挥这具全新的身体。
虽然肚子依然会时不时擦到地面,但整体动作还是流畅的。
他沿着圈舍的墙根绕了三圈,在每一个角落都停片刻,记住天花板的高度、通风口的尺寸和位置。
最终,他停在铁门前。
重楼仰起头,目光沿着铁门往上走。
门板是整块的钢板,有孔,打不开。
门上方是铁丝网护栏,网眼很密。
他的视线继续往上,落在铁门上方与天花板交界处的空挡上。
重楼把这个位置记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靠在墙角的那张木床。
木床是实木做的,大约十五公斤重,对于成年大熊猫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一只幼崽而言,这个重量相当于自身的三分之一。
重楼用一侧肩膀抵住木床的侧板,后腿蹬住墙壁,全身同时发力。
木床底部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声闷响。
他立刻停住。
耳朵飞快地转了一圈。
隔壁圈舍的幼崽翻了个身,打了个小呼噜,没有醒。
走廊尽头,有人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安静。
重楼等了三分钟,然后继续。
他把木床一点一点地推向铁门前,推一下然后退后两步,评估了一下这个临时搭建的垫脚石的高度。
监控室里。
老林打了个哈欠,把茶杯端到嘴边,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起身去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走回监控屏幕墙前,习惯性地扫了一遍。
十六块屏幕,对应着十六间幼崽圈舍。
大部分画面里都是一团模糊的黑白影子,有的趴在木床上,有的仰躺在地板上四仰八叉,有的把脑袋拱进水盆里喝夜奶。
老林的目光滑过第七块屏幕。
然后滑了回去。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七号圈舍的画面里,那只叫重楼的幼崽没有睡觉。
他正在把木床往铁门方向推。
老林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凑近屏幕。
那只幼崽用一侧肩膀抵住木床侧板,后腿蹬住墙壁,全身发力,木床在水泥地面上滑行。
他停下来,耳朵转了转,这个细节老林看得一清二楚,虽然隔着屏幕听不到声音,但从他停顿的时长和耳朵转动的幅度来看,他在监听周围的动静。
然后他继续推。
老林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大熊猫幼崽玩木床、咬木床、在木床上尿尿,他从来没见过有哪只幼崽把木床当成工具来用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桌上的对讲机,又收住了。
不对,先看清楚。
他把画面放大。
木床已经被推到了铁门前,位置卡得非常精准,正对着门框底部。
那只幼崽退后两步,像是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的成果,然后迈步走上木床。
他转过身,面向铁门上方。
两只前掌搭在铁丝网上,后腿蹬在木床边缘,整个身体向上探。
他的后腿弯了一下,找到发力角度,然后猛地一蹬。
窜了上去。
至少半米。
一只几个月大的大熊猫幼崽,后腿蹬着一块十五公斤重的木床,窜了半米高。
他的前掌扣住了铁丝网的接缝,两只后掌踩在木床边缘,整个身体悬挂在铁门上方,像一个攀岩者在岩壁上找到了支点。
画面里,那只幼崽维持了两秒钟的悬挂姿态,然后前掌打滑,从铁丝网上滑了下来。
但他没有叫。
一只大熊猫幼崽从高处摔下来,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抬起头,重新审视铁门上方的结构,然后转身走向木床,调整了木床的位置,准备再来一次。
另外两个值班员巡逻完进了监控室。
老林没有说话,只是把七号圈舍的画面投到了大屏幕上。
他把录像倒了回去,让他们从头开始看。
画面从头播到尾。
木床被推动,幼崽踩上木床,窜上铁丝网,摔下来,没有叫,调整角度,准备重来。
监控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这还是大熊猫?”小李的声音有点发飘,“大熊猫不干这种事吧。”
老林没有说话,因为画面里的幼崽又开始研究锁孔了。
“快!”
“去七号圈舍。”
凌晨两点十四分,七号圈舍的灯被全部打开。
重楼坐在墙角,看着三个穿深绿色工作服的人类走进来。
领头的老林蹲下身,检查了木床的位置、底部的摩擦痕迹、铁门前地板上的爪印。
另外两个人已经开始加固铁丝网。
他们在原来的护栏上方又加了一道金属网,高度增加了一米,网眼更密。
铁门外侧新装了一道物理插销锁,不锈钢材质,结构复杂,需要先按压、再旋转、最后横向拉开。
老林收起钥匙,转头看了重楼一眼。
重楼坐在墙角,没有动,没有发出“咩咩”的抗议声,也没有像其他幼崽那样因为半夜被吵醒而委屈地打滚。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类,落在那个新装的插销锁上。
老林注意到他的视线落点,下意识又把门锁检查了遍。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盯着墙角那只黑白团子。
重楼缓缓地眨了眨眼,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前掌叠在一起,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