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有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再撒谎已经没有意义了。
西厂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他的账本也在皇帝手里，抵赖只会死得更惨。
“回……回皇上，一共二百一十三万两白银，八千两黄金。”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上报了多少？”
“五……五十万两。”
“剩下的呢？”
“罪奴……罪奴私吞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念道:
“一百六十三万两白银，八千两黄金。你运到城外庄子里的地窖里，分了三批，用了十七辆大车。”
“经手的有工匠李四，赵五，小太监小顺子，以及你在宫外的亲信张三，李六等共十九人。朕说的对不对？”
钱大有面如死灰:“皇上明察秋毫，罪奴……罪奴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朱由检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钱大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你告诉朕，你哪里来的胆子？朕的银子，你也敢贪？”
钱大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在死之前，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反正都是死，死之前说几句痛快话，总比憋在心里强。
“皇上，”他抬起头，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倔强，“罪奴有话要说。”
“说。”
“罪奴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伺候过三个皇上。万历皇上在的时候，宫里的大事小事都是罪奴在跑腿。”
“天启皇上在的时候，宫里修缮的活儿都是罪奴在张罗。皇上您登基之后，罪奴也是尽心尽力，从不敢懈怠。”
朱由检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罪奴知道，贪皇上的银子是死罪。可是皇上，罪奴在宫里三十年，经手的银子何止千万？可罪奴自己落下了什么？”
“一间破房子，几亩薄田，连老家的人都说，钱大有在宫里当了一辈子差，穷得叮当响。”
“所以你就贪朕的银子？”
“罪奴不是贪皇上的银子。”钱大有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豁出去了，
“罪奴是在替皇上保管银子！皇上您想想，那银子埋在地下几十年，要不是罪奴让人挖出来，再过一百年也没人知道！”
“罪奴本来可以一分钱都不上报的，可罪奴还是报了五十万两！五十万两！”
“皇上，罪奴要是存心私吞，完全可以报个十万两，甚至一文不报！可罪奴没有，罪奴还是报给了皇上！”
他说完这番话，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紧接着，是一脸的无畏，仿佛这番话说服了他自己。
养心殿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朱由检笑了。
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深深寒意的笑。
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的意思是，”朱由检蹲下来，与钱大有平视，
“朕应该感谢你？”
钱大有被皇帝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罪奴不敢。罪奴只是想说，罪奴没有把所有的银子都吞了，罪奴还是留了一部分给皇上的……”
“朕的钱。”朱由检一字一顿地说，
“那是朕的钱。朕的钱埋在地下，朕不知道，你挖出来了，你上报了一部分，私吞了一大部分。”
“然后你告诉朕，你本来可以全部私吞的，是你大发慈悲才给朕留了五十万两。朕还要谢谢你？”
钱大有的脸色变得惨白。
“钱大有，朕问你，如果你家地底下埋着你祖宗的银子，你雇了个工匠来挖，工匠挖出来之后告诉你只挖到了一半，另一半他拿走了，”
“还说‘我本来可以全拿走的，给你留一半你就该谢我了’，你会怎么想？”
钱大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会杀了他。”朱由检替他说了答案，
“你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他站起来，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朕不是你家，朕是皇帝。这天下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都是朕的。”
“朕给你，你才能拿。朕不给，你不能抢。抢了，就是死罪。你不但抢了，还骗了，还觉得朕应该谢你。钱大有，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处置你？”
钱大有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应元。”
“臣在。”
“凌迟。三日后菜市口行刑。所有从犯，斩首。抄没家产，三族之内三代不得为官。”
“遵旨。”
两个番子上来，架起钱大有往外拖。
钱大有忽然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凄厉的喊叫: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罪奴知错了！罪奴把银子全部交出来！求皇上饶罪奴一命——”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养心殿里恢复了安静。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王承恩在一旁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承恩。”朱由检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觉得，钱大有说的那些话，有道理吗？”
王承恩心里一紧，谨慎地回答:“皇上，钱大有的话，全是歪理。他贪了皇上的银子，就是死罪，说什么都是狡辩。”
“朕问的不是这个。”朱由检摇摇头，
“朕问你，他说在宫里三十年，经手的银子何止千万，可自己落下了什么，这句话，你怎么看？”
王承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皇上，钱大有这是在诉苦。”
“太监们确实不容易，净了身入宫，一辈子伺候人，老了干不动了，被赶到外面去，没儿没女，孤苦伶仃。”
“所以很多太监都贪，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坏，是因为他们怕老了没着落，更是因为他们没个盼头。”
朱由检看了王承恩一眼:“你也怕？”
王承恩跪了下来:“奴才不怕。奴才跟着皇上，皇上让奴才干什么，奴才就干什么。奴才相信，皇上不会亏待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