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沈应元转身要走,朱由检又叫住了他:“等等。”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钱大有抓了之后,先不要审。把他关在诏狱里,让他自己想想。等所有人抓齐了,朕亲自审。”
“遵旨!”
沈应元大步流星地走出养心殿,消失在晨光中。
半个时辰后,西厂和锦衣卫同时行动。
钱大有正在内官监的值房里喝茶。朝贡结束了,养心殿修好了,银子也运完了,他觉得一切都很完美。
再过几天,他就可以找个借口出宫,去城外的庄子看看那些银子,然后慢慢把它们转移到老家的宅子里。
“钱公公,外面有人找。”一个小太监在门外禀报。
“谁啊?”
“说是工部的,来验收工程的。”
钱大有皱了皱眉,但还是站了起来。工部验收是惯例,躲不过去。
他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工部的官服。
钱大有扫了一眼,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三个人的气质不像工部的文官,倒像是……
没等他反应过来,三个人已经扑了上来。
一人扭住他的胳膊,一人捂住他的嘴,一人用绳子套住了他的脖子。
“唔——唔——”钱大有拼命挣扎,但根本挣不脱。他虽然是太监,但五十多岁的人了,哪里是三个壮汉的对手?
“钱大有,你的事发了。”领头的那个人在他耳边低声说,“西厂办案,别出声。出声就勒死你。”
钱大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想喊,但脖子上的绳子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任由那三个人把他拖出值房,塞进一辆马车。
马车驶出宫门,一路向西,进了西厂的诏狱。
同一时间,锦衣卫也出动了。
养心殿工地上,李四正在收拾工具。工程结束了,他打算回老家看看。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昨晚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砍了头,吓得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
“李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四回头,看见两个穿着飞鱼服的人站在他身后。
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官爷……官爷饶命……”
“跟我们走一趟。”锦衣卫百户面无表情地说,
“有人举报你偷盗宫中财物。跟我们回去说清楚,没事就放你出来。”
李四知道自己完了。他想跑,但腿根本不听使唤。
两个锦衣卫一人一边,架着他往外走。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各处同时上演。
赵五在茶馆喝茶的时候被抓。小太监小顺子在御花园里遛弯的时候被抓。
钱大有在宫外的亲信张三在赌坊里赌钱的时候被抓。
李四在庄子里的弟弟李六正在数银子的时候被抓。
一个时辰之内,涉案的十九个人全部落网,无一漏网。
西厂诏狱,位于西城的一条僻静巷子里。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
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有的已经生了锈,有的还闪着寒光。
钱大有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
他的蟒袍被扒了,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有被打过的痕迹——抓他的时候他挣扎得太厉害,被揍了两拳。
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完了。
全完了。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但他知道,以皇帝的脾气,他必死无疑。
去年皇帝杀了一千两百个官员,抄家拷饷,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一个太监,算什么东西?
“钱大有。”牢房外传来一个声音。
钱大有抬起头,看见沈应元站在铁栏杆外面,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沈……沈大人……”钱大有连滚带爬地扑到铁栏杆前,
“沈大人,饶命啊!小的知道错了!小的把银子全部交出来,一文都不要!求求您跟皇上说一声,饶小的一条狗命……”
沈应元冷冷地看着他:“钱大有,你贪了皇上一百六十三万两银子,还敢求饶?”
“小的鬼迷心窍,小的该死!可是沈大人,小的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求求您跟皇上说说,饶小的一命,小的愿意做牛做马……”
“明天有人来审你。”沈应元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今晚你好好想想,明天该怎么交代。交代清楚了,说不定死得痛快一点。交代不清楚……”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刑具,没有把话说完。
钱大有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沈应元转身走出牢房,锁上了门。
钱大有已经在诏狱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度日如年。
西厂的诏狱不像宫里的慎刑司,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床铺,甚至连个像样的马桶都没有。
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只破桶,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和腐臭味。
老鼠在墙角跑来跑去,偶尔有一只胆大的,会从他脚背上爬过去。
原本皇帝说第二天就来审讯他,可不知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囚衣又脏又破,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被抓那天挨的揍。
三天来,除了每天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两个冷馒头和一碗水,没有任何人来过。
没有人审他,没有人问他,甚至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
这种沉默比任何酷刑都可怕。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同案的人有没有招供,不知道皇帝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天的事,一遍又一遍地后悔,一遍又一遍地害怕。
耽搁的越久,他就越害怕。
“吱呀——”牢门忽然被打开了。
钱大有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刺眼的火光让他眯起了眼睛,他看见几个人影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人,腰间佩着绣春刀,面容冷峻。
“钱大有,起来。”那人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上要见你。”
钱大有的心猛地一沉。皇上要亲自审他?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不需要西厂代劳的程度?还是意味着皇上想亲眼看着他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腿在发抖,抖得站都站不起来。
两个番子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他,拖出了牢房。
钱大有被带进养心殿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
殿内烛火通明,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案上摊着西厂呈上的卷宗。
王承恩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沈应元跟在钱大有身后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皇上,钱大有带到。”
朱由检抬起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钱大有。
三天不见,这个曾经在内官监呼风唤雨的太监总管已经不成人样了。
蟒袍没了,官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白的囚衣,上面还有斑斑血迹。
他的脸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钱大有。”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钱大有的心上。
“罪……罪奴在。”钱大有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地砖上,不敢抬起来。
“朕问你,养心殿地下挖出的银子,到底有多少?”